□张 伟
昨天,我像往常一样给妈妈打电话。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些沉,说,大伯父在一个小时前走了。
我愣在那里。这些年来,大伯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我是知道的。可心里头,总觉着他会一直在,会一直撑着。所以听到这话的时候,我还是惊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些年,每逢夏天,我们一家都会回靖江住一阵子。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缘由——父辈们都已到了古稀之年,我们想趁着孩子放暑假,多回来陪陪他们。也想着,让在国外长大的儿子看看中国的模样,看看这些年日新月异的变化,看看他父辈生长过的土地。
每次回去,我都去看望大伯父。大伯父名叫张俊祥。去年六月见他的时候,他瘦了很多,气色也不大好了。我问妈妈他喜欢吃什么,妈妈说只买些奶粉吧,别的东西,他已经嚼不动了。好在,那会儿他的精神还算好。我们说了些话,坐了会儿,便告辞了。哪里想到,那一面,竟成了最后一面。
大伯父是家里的老大,是六个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位上过中等师范学校的“文化人”。上世纪80年代初,他在靖江城里工作,便从季市乡下搬到了城里住。他是我们父辈中第一个走出乡下的人。即便住在城里,他也从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还在乡下生活的侄子们。偶尔,他会让我们去他城里家里小住几日。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在靖江城西,一栋两间三层的小楼。我被那房子深深吸引住了,尤其是那个带浴缸和抽水马桶的厕所。要知道,80年代初的乡下,洗澡用的是木盆,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半个月、一个月洗不上一回热水澡也是常事。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像大伯父一样,在城里生活。凭着这份努力和家人的支持,1994年我顺利考入了省内的一所211高校。毕业后在南京工作了五年,之后便出国学习、工作、生活至今。如今回头想想,我这一路走来的成长,离不开大伯父从小对我们的言传身教。
爷爷奶奶走得早,大伯父便成了我们整个家族的主心骨。小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谁家遇到了难处,大伯父总是头一个站出来帮忙,出主意,想办法。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也多半是大伯父张罗着做菜,忙前忙后,把一大家人拢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团圆饭。他在城里工作,可只要得空,就会骑着车子回季市老家看看,看看他的弟弟妹妹们,看看我们这些侄子侄女,问问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记得我四五岁那年,不知怎么的,右腿上有一小块皮肤烂了。我父母都在季市镇上的工厂里上班,双职工,顾不上带孩子去医院看这些小毛病。我那腿上的烂处,拖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大伯父知道了这件事,很认真地对父母说,你们得重视起来,这要是再不治,怕是会落下残疾,或者以后有后遗症。在他的坚持下,父母把我送到了江阴的外婆家。外婆细心照料,没过多长时间,我的腿就痊愈了。
大伯父性格直率,为人正直,一辈子勤勤恳恳。其实,这也是我们父辈那一代人共同的性格。这些品质,深深地影响着我们这一代人。我的父辈们,也许没有给我们多么优渥的物质条件,但他们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担当。这些东西,让我受用了一辈子。
五月十九日。这一天,本来是我儿子的生日。而从今往后,它也成了大伯父的祭日。您的侄子如今远在异国他乡,没能回来见您最后一面,这心里头的遗憾,怕是这辈子也填不满了。
我们会想念您的,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