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爱在时间的裂缝里

日期:05-16
字号:
版面:第A06版:显华楼       上一篇    下一篇

  

  

  

  

  

  

  贾樟柯曾在访谈中说过一句话:“你只要去注意每一张面孔,你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这句话我记了很久,直到读完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时间的礼物》,书里那个父亲的故事,让我又一次理解了它。

  故事并不复杂:一位事业有成却疏于陪伴家人的中年商人,因癌症住院后,结识了一个同样身患癌症的五岁小女孩。当死神要带走女孩时,他提出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而死神要求的代价是“一生换一生”——不是以死换死的瞬间交易,而是用自己完整的一生,去交换对方完整的一生。最终,他接受了交易,从此被世界彻底抹去。巴克曼用这个近乎残忍的设定,让这个父亲被迫重新学习“看见”。

  他本是一个只看成就和遗产的人。在他眼里,世界被清晰地分成两类人:一类是创造价值的英雄,另一类是仅仅活着的普通人。他把自己的人生筑成一座摩天大楼,每一层都刻着财富、事业和数字意义上的成功。然而,这座大楼轰然倒塌的方式不是破产,也不是失败——而是他忽然看见了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面孔。那些面孔上,一直拥有着他从未理解过的尊严与爱。

  起初,他对那个五岁小女孩的人生是不屑的。因为她死后,没人会写新闻报道,晚报上也不会出现纪念她的文章。这个世界上的大人物已经够多了,谁会在意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家伙?可是在相处的过程中,小女孩却在他身上凿出了一道道裂痕,让他心里面的光趁机漏了出来。他开始一次次违背自己冰冷、无情的行事原则,不得不正视一个他一生都在回避的事实:有些价值,不需要被记载、被纪念、被写进任何人的遗产清单。我们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束光。而光,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它亮着。

  然而,要理解这位父亲为何如此偏执地追求“留下痕迹”,就必须回到他生命最初的裂痕。原文中交代了两处创伤。第一处发生在出生时:他是双胞胎,母亲分娩时他活了下来,另一个兄弟消失了。他对此的认知是——“我是踩着他的尸体爬出我妈妈的子宫的,从那时开始,我就是赢家。”父母从此希望只和普通人一样就好,而他却立誓绝不随波逐流。第二处发生在少年时:他和最好的朋友去海边的礁石上玩耍,朋友脚滑失足致死,而他经人提醒逃过一劫。

  这两件事构成了他年少的世界观。生存本身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竞赛,而他两次都赢了。这种创伤驱动下,他必须证明自己的活法是值得的、是正确的、是唯一的道路。他把余生变成了一场对这两次胜利的证明:用财富、成就、社会地位来证明自己的生存是有意义的,证明那些死去的人是输家,证明自己不必为他们感到愧疚。正如故事中他自己所说:“绝大多数成功人士可不是后来才变成王八蛋的,我们早在成功之前就是王八蛋了。”

  这个隐秘的伤痛——“我杀死了我的兄弟”让他一生难以释怀,直到被死神读懂了他的疼,直到被死神告诉他兄弟的死本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才终于释然。他的成功,是一场漫长的自我说服,试图用成功来对抗“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也正因如此,他那近乎偏执的、对成功与“留下痕迹”的追求,其实也是在对抗内心深处的愧疚。书中有一句话说得极好:“也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会觉得,故乡是你永远无法真正逃离的地方,但你再也无法真正回到过去,因为那里不再是你的家,假如你始终没办法和故乡的房屋草木、街道砖瓦握手言和,不妨先试着理解和原谅过去的那个自己,原谅我们并没有成为自己曾经向往成为的那个人。”

  我们一直在逃离。逃离平凡的自己,逃离不够好的原生家庭,逃离那些无法被写进简历的日子。我们把故乡、把过去、把那个没能成为英雄的自己,当作一个需要被甩掉的包袱。可真正的和解不是逃离,而是接纳——接纳那个在裂缝里发光的自己,也接纳每一个在你生命中出现过的、看似微不足道的面孔。

  一个执着追求“留下痕迹”的人,最终却愿意接受“一生换一生”的提议,被彻底抹除,选择让自己从未存在过,因为他终于不再需要用存在来证明自己值得存在了。他引以为傲的一生,在他最爱的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宁愿活得平凡普通的儿子,不需要摩天大楼,不需要遗产,不需要任何可以在晚报上刊登的成就。他需要的,是父亲的陪伴,是那种纯粹的、无目的的快乐,那是父亲一生都禁止他拥有的东西。

  对快乐的蔑视,原来是一副自我保护的铠甲。他牺牲了快乐才换来了成就,所以他必须说服自己牺牲是值得的,否则他的一生就是纯粹的损失。他创造了一切,却唯独没能创造出与儿子之间的温暖记忆。那些摩天大楼不会在他死后抱他、原谅他、想念他。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我们读到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写给他儿子的一封从未被写下的信?“你永远不会读到这些话,永远不会坐在你妈妈家门口的台阶上等我,我也从来没有浪费过你的时间。”我爱你,与你是否记得无关。“天长地久,天在,地在,物不在;触景伤情,景逝,情逝,爱不逝。”即使没有记忆、没有见证、没有回报,爱的行为本身已经发生了。它在时间的裂缝里永远发光。

  我们为什么而活?不是为了留下物,而是为了看见当下——包括那些平凡的、被你忽略的瞬间。我们死后还剩下什么?天和地还在,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你被彻底抹去,你曾经付出过的爱,不会逝去。不是因为它被记住,而是因为它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发生过。它不需要见证,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这便是来自时间的礼物——“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它就在那里,在时间的裂缝里。

  爱,是唯一的光。(四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