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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心灵有轨迹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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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叶 橹

  

  崔益稳是我接触不多但却被我认为是“老朋友”的人。原因在于,我多年前已经拜读过他的一些诗,并且留下了比较鲜明的印象。他是一个几乎持续了三四十年诗性写作的人,所以从“诗友”的意义上说称之为“老朋友”是完全准确的。

  现在我所读到的他这部新的诗集《江水煮茶》,却呈现出一种与我过去读到的他的诗不太相同的感觉。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不由我不思索一番。

  坦率地说,以前的崔益稳的诗,给我留下的鲜明印象,是他那种略带调侃和轻微反讽意味的诗。而眼前这部诗集,却呈现出另一种风格。我因而不禁沉思起来。

  首先我想到的是,时代和社会的巨大变化,在诗人的心灵深处形成的冲击,不得不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来表现他的诗思。

  因为这部诗集名为《江水煮茶》,沉浸和呈现的是人生渐入佳境闲来煮水泡茶的开阔、飘逸、通透之态。我就不禁想到了他20多年前写的一首《去年的茶》,不妨品味一下他这“去年的茶”的味道——

  紧握去年的一杯茶/体验如今的温暖/爱我的人促膝而谈/细枝末节纷纷上浮/最大限度下沉的/只有心

  这种轻松而又颇具温暖意味的诗句,大体就是他多年前给我留下的印象。时间过去十来年之后,我们不妨读一下他的《我要为狗取个粗俗名字》——

  从前的俗狗名总横行乡里/有时比人名更响亮/在那些英雄村史词典里/声声狗吠高昂/往往盖过一座村落的名字/如今狗的俗名丢了,像乡间月亮/不是卡在树枝中押韵犬吠/而是被捉放在高楼肚脐眼处/狗尾巴耷拉的方向/与城际倾斜的大烟囱基本一致

  从思绪情致到语言方式,这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品味一杯茶细枝末节的青年人的口吻了。

  我之所以把这些陈年旧诗再次展示出来,是因为它们非常典型地体现了作为诗人的崔益稳,其思想的历程,其内心的感受,是离不开他对时代和社会风气的真诚感知的。它也同时证明了我对他的诗的鲜明印象是无误的。

  现在再来谈我对这部新诗集的当下感知和印象。

  读了他的这些新写的诗,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崔益稳变得有点严厉和深沉了。所谓严厉,是他对事物的审视,已经不再以那种略显轻松的反讽口气来叙述,而是在以审判性的目光在评判着一切。我当然无法把他的这些诗思的内涵一一列举出来,只能在总的印象的基础上以个别的诗篇进行阐述。

  我注意到《雪是啥东西》这首诗的特殊意味。请看其全诗:

  雪被古人写尽了/面对一场最新压过来的雪/我坚决不写一字半句/只看雪玩雪吃雪无所谓雪是个什么东西/是戏子还是骗子还是厨子/或在这三个角色间游离/无结论地飘洒了千百年/风雅不是写出来的/再疯狂或广阔的雪/覆盖不了大地上的悲喜/……一遍遍自语雪是个什么东西/雪更像纷纷扬扬的春药/酝酿不是东西的爱

  也许每个人在读到“雪”这个单词时,头脑里都可能产生不同的联想,从而给这首诗的意象赋予各自的意义。这就是崔益稳的诗性智慧。包括他自己,“雪”究竟何所指?恐怕他也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然而这就是诗的独特的艺术魅力。

  单单看看这些奇幻诗名:《面朝水稻大喊爆米花》《陶坯转得人心慌》《蚂蚁混入黑芝麻粒》《被美还是被美人毁了》《黑狗口衔雨水狂奔》……就知这些诗是有“故事”和“戏份”的,甚至其中的情节和细节堪比小说、散文。在我的印象中,作为江苏诗群中风格辨识度很高的资深诗家,崔益稳当属现实主义流派,但直击世态世相、人性人情的诗意表达却是鲜明现代派的。

  在《救赎一块石头》中,他话中有话地警醒自己及他人:

  窗后冬天杀掉一座山/不把风雪武装到牙齿不行/得罪了硬度惟有闲庭杯茶求恕/牙硬核与骨头试比高低/后半世都怀揣这疑问的暗物质/争取将神秘石头统统滚上山

  写思乡之苦,通过《故乡高铁十四行》闪现出别样动感和痛感:

  车身是故乡飞速滑动的光标/增删车窗两侧的景片和人脸/……被迫不断切换起点和终点/哐当哐当把我切成一段一段

  《观山水盆景》里,“观”出不一般的百味人生感知:

  钟表停摆在斧凿柄上/心里反复推演哑剧小品/我胸腔内关了一只鹦鹉/却放出一只苍鹰

  对于英雄还是懦夫的《双眼藏鹰的人》,诗人如此诘问命运:如果猎手是个独眼龙呢/独眼里也要藏有鹰的叠影

  这类如此精短的诗句,它所蕴含的社会现象和世态人心,却是意味深长而值得像江水茶一样反复被品茗的。

  我读崔益稳的诗,除了对他在各类不同题材的写作中呈现出的耐人寻味的诗性蕴含之外,印象极深的还是他在语言运用和表达上的那种灵动与活泼,并竭力展示它时尚、趋新的一面。

  崔益稳就像一个民间的说书人,他满纸跳跃跌宕的意象,满口流利顺畅的语言,让听者不禁心领神会地会心一笑或为之一振。作为诗人,也是他固有的机智和悟性。

  我们通常读一首诗,总是想从它的语言表达方式中获得一些启迪,从而领悟到诗的语言与一般的口语交流之不同,也希望从它的语言方式中读出同阅读论文时的感知的相异之处。而崔益稳的诗,恰恰在这些方向呈现出他的独特的优点。不妨从他的诗中选择一些范例。

  且看《石锁飞舞》的开篇:

  石是石锁是锁/它们紧密结合在一起/春天就有了想象空间/深陷的世道举重落轻

  这样的诗句,开始读时好像近于文字游戏,可是读到“紧密结合”和“想象空间”这类词语时,不由得就会想到“石锁”一词与“石是石锁是锁”为什么要分开来陈述。特别令人惊叹的是后面一句“深陷的世道举重若轻”,这就不是在写一种运动器具或运动方式了。把日常的事物和生活方式,一下子引入到一种“深陷的世道”之中,不能不令读者产生惊喜之感了。

  还有一首《瓦砾入怀》的开篇一节:

  仍不知耻将故乡称作富矿/站得住的理由就是残垣断壁间/还能找到原色态的瓦砾/破碎了,但纹路清楚/暗淡了,但火痕怒在

  这一节诗在语言表达方式上之不同于《石锁飞舞》,不是因为词语之间的转换带来的惊喜,而是因为它的思绪和情感上的突兀性和迥异性。近些年来,在一种所谓的“乡愁”情结中,我们读到了不少以怀旧为特征的乡愁写作,把一些陈旧落后的往事作为美好事物来回忆和张扬。可是如果真的让他们重新回到那样的生存环境之中,我想他们未必乐意罢?崔益稳之所以写下这种诗的思绪和情感,大概就是深感这种“不知耻”的作为之为害和虚伪。他的语言之间流露出的正义和正气,正是我们从中领悟到的时代感和现代性。

  我之所以把这篇序言标题为“心灵的轨迹”,是因为我从崔益稳的诗作中,读出了他这么些年来的“心迹”。他从一个纯情的青年诗人,到中年时期的感悟,进而到入世较深的思考,这种心灵轨迹的呈现,证明了他是一个与时代和社会同步的真诚的诗人。作为诗人,他的写作是真诚的;作为一个在语言方式的运用上,他是一个独具特色的“诗匠”。从这个意义上说崔益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诗人,更是一个具备良知和社会责任感的公民。

  期待并祝福崔益稳永远活跃在自己的诗性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