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孤山，前山不走走后山，毛竹根子戳脚板……”
这首童谣，靖江人都会唱。唱的是孤山，靖江唯一的山。三月三庙会，后山比前山好走，但毛竹根子硌脚。就这么几句，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没人说得清是谁编的。
在靖江，像这样的童谣还有很多：
“小宝宝，上河北，河北奶奶烧咸粥，烧了汤，抓把糠，烧了厚，抓把豆，宝宝吃得舔舌头。”
“亮巴巴，跟我跑，跑到烂泥桥，买花布，做棉袄，买木梳，梳头毛，买镜子，照宝宝。”……
它们是摇篮曲，是游戏歌，是孩子们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民间学者黄靖研究了一辈子民间文学，把这些童谣分成了三个层级。他说，童谣不是铁板一块，它是陪着孩子一起长大的。
一
黄靖是靖江民间学者，但说起童谣，他更愿意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开始讲。
“我有一个大姐，比我大七岁。我小时候都是姐姐带大的，所有童谣都是她教我唱，和我一起做游戏。好多童谣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包括那些词、那些场面、那些画面，都记得。”他的姐姐背着他、抱着他、带他去挑猪草。晚上闲下来，就教他唱童谣。“点点罗罗虫虫飞，就是姐姐教的。还有数罗，‘一罗巧，二罗拙，三罗骑马过田缺’，也是姐姐教的。”
黄靖说，在幼儿园没有普及的年代，童谣就是孩子最早的启蒙读物。而母亲、祖母、外婆，特别是姐姐，就是教师。她们带着幼儿一边学童谣，一边做游戏。
童谣在整个民歌民谣里面，是一个很特殊的门类。特殊在哪里？黄靖说，特殊在它的创作主体多元、表演主体也多元。创作童谣的，有可能是母亲，有可能是祖母，有可能是外婆，有可能是姐姐，也有可能是男性。而表演童谣的，起初是大人，等孩子大了以后，自己也能唱了，自己也成了主体。再大一点，十几岁的孩子不但能够自己表演，还能自己创作、编唱。
他举了一个例子。几个小女孩出去挑猪草，篮子差不多满了，人也累了，就在田边做游戏。她们赌青草，赌注就是一把青草。用镰刀在地上剁，一边剁嘴里一边念：“斩一、斩二、斩三、四……”这个节奏和最后剁出来的数字要对上，像大人喝酒划拳一样，对了就赢，不对就输。黄靖说，这首童谣肯定不是大人编的，是一帮女孩子在玩的过程中玩出来的。她们是在自我娱乐、自我表达，随口就创作出来了，一边玩一边唱，一边就学出来了。
二
黄靖把童谣分为三级。
初级童谣，主要面向1到3岁的孩子。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能够听懂大人的语言了，但自己不会表达，动作还不那么协调。母亲、姐姐或者大人们就带他玩。比如“点点罗罗虫虫飞”——宝宝坐在大人的腿上，对面一个大人拉着他的手，用中指点一点，嘴里念：“点点罗罗虫虫飞，一飞飞到宝宝的眼睛里。点点罗罗虫虫飞，一飞飞到宝宝的耳朵里。”
黄靖说，这样做能刺激小孩的大脑神经，让他了解自己的器官——耳朵、鼻子、嘴、眼睛，同时训练他的协调能力。嘴里说，手里动。虽然孩子不会说，但他的意识是跟着大人走的。“这是最初的认识和协调训练。”
初级童谣主要是大人带着小孩念。但是念着念着，小孩一兴奋，就咯咯咯笑。笑的那个瞬间，就是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步。黄靖说，初级童谣说到底，是引导孩子认识世界、把自己融入外界世界的第一步，起奠基的作用，启蒙的作用，开发智力的作用。
中级童谣，是3到6、7岁，其实就是幼儿园的这一段时光。
这个时候，小孩子已经有了起码的认知能力和行动能力。黄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我小时候，左右邻居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有四五个。姐姐一高兴，把他们召集在一起，一个人带一个小板凳。自然而然就唱起来了：爬爬凳端端坐，挨排排分果果。”
黄靖说，姐姐带孩子是不自觉的意识，她并没有说要训练什么次序，纯粹是做游戏。但无形中，她灌输了小孩子次序、团结、友爱的观念和意识。这是小孩成长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从初级童谣无意识地接受，到中级童谣开始有意识地自我表现，这是孩子明显的成长。
靖江市第一实验幼儿园为孩子们开设了童谣课。副园长曹霞说：“靖江童谣念起来很顺口，有着独特的节奏和韵律。孩子们一边念一边玩的时候，做人做事的规矩自然就学会了，心里头也种下了对家乡的那份爱。靖江的乡音留住了，靖江的根也就守住了。”
孩子们围坐一圈，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念着念着，有人多拿了一个，旁边的小朋友马上提醒：“只能拿一个！”秩序就这样形成了。
高级童谣，主要适用于8到13岁的孩子。
这个年纪，小孩子有了自主意识，能独立做事。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用自己的情感和眼光观察社会，对人间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有感觉了。不但有感觉，还有表达了。
黄靖用靖江方言念了一首高级童谣：“红花草，菊花根，我是舅舅家小外甥。舅舅叫我台上坐，舅母叫我灶边蹲。盛碗饭，冷冰冰，抽双筷，水淋淋，弄点菜，几根根。”
念完之后，他解释起来。他生活在比较贫困的年代，家中多来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舅母和外甥没有血缘关系，舅舅一看外甥来当宝贝，但舅母就不一样了，心里想的是“又来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孩子能吃，所以舅妈不高兴了，嘟嘴嘟脸。
外甥当时不会说，但他看到了。拿个筷水淋淋，端个碗冷冰冰，夹个菜几根根。大人都在台上吃，有鱼有肉，就他一个人。他失望了，心里就有气了。回来跟父母倾诉，于是就把这个事情编出童谣来了。
黄靖说，高级童谣有两个方面。一个，孩子自主地编唱、自主地玩，自娱自乐，很高兴。第二个更重要的是，他对社会的认识深刻了。“童谣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内容很丰富，值得做专门的学问去研究。”
三
黄靖不是专门研究童谣的。他研究靖江民歌多年，童谣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从前年开始，花了一年时间对靖江民歌进行普查，收集了大量的山歌，其中就有童谣。”他说，民歌、民谣、故事、传说、谚语，对一个地方文化的影响，是带有基础性的、根本性的。但这些年，他看到了变化。随着现代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科技的进步、娱乐方式的多元，许多人忽略了这些东西。他说：“我们应该以一种抢救的眼光、‘救火’的精神来抢救童谣。”
到乡镇去，到农村去，采访那些“老歌手”，挖掘、收录抄本，黄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收录了200多首童谣。他说，童谣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很难说哪一首童谣是什么时候创造的。因为农耕时代很漫长，生存环境、生活节奏、人际关系几乎都一样，所以就一代一代就传下来了。“童谣凝结的是什么？是劳动人民生存繁衍、传宗接代的智慧的结晶。”
四
靖江的童谣，有摇篮曲，有游戏歌，有分果果的规矩，有走亲戚的委屈。它们陪着孩子从妈妈的怀抱，走到巷口的游戏，再走向田野的独立。
童谣最宝贵的、最值得研究的，不是那几句话，也不只是唱唱说说。黄靖说，“通过童谣，它表达的就是一种情感，一种情绪。”
这份情，一代一代传着。
“童谣会变，但童趣不会。”黄靖说，“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那些藏在词里行间的温度，像种子一样，值得我们一代代传下去。”
三月三，上孤山。这首童谣，还会继续传下去。
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也会……
□融媒记者 叶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