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琴,其实是一张小凳。女儿买了放在她房间用的,非老式,老式的我蛮眼热,俗称爬爬凳,多年没坐了;也不是儿童版的卡通式,我只朝它溜了一眼。
那时刚入冬,只要天晴,我会贴近飘窗晒太阳,玻璃窗完全拉开,十二点一刻,阳光淌满飘窗了。“阳光不是照在身上,而是照进心里”。是的,诗人说得真好。这时,又想翻翻书了,信手抽一本。平常看书多在台灯下,灯光只是照明,而阳光淌到书上,书上的字就像沉在清水里的鱼,静止的,似乎只是成全我的阅读才静止呢。书捧久了,吃力,把书放窗台,弯下腰来看,更吃力,忽然想起那张小凳了。
小凳是塑胶的,乳白色,凳面由五块两寸宽的条块铺成,每块之间有间隙,整个凳面比两张A4纸大一点。我把它端到飘窗,书放在上面,看起来爽。从此,便让它留在飘窗,提拔为小书桌了。手机点出爱听的音乐,伴读,抬头若见窗外的香樟摇曳,如舞,陶陶然了。
有一天,也许心情好,也许是老歌抓耳,自带回忆杀,我应和着乐曲的节拍,用手指在凳面扫了扫,那动作也算手挥五弦,声响似琶音,心里一动,何不把它当琴玩玩呢?
郑板桥的《道情》里头有句词:“兴要阔,皮要顽”。大约二十年前读到的,别的句子记不得,记得这一句,大概因为我“兴”也不阔,“皮”也不顽吧。如今,年纪一大把了,再不阔,再不顽,还待何时?更何况,圈子变小了,聚会也难了,非阔不可,非顽不可了。他人,包括亲人,都是“有限公司”,只有自己才可能是“无限公司”呢。要自得其乐,“自己才是自己的神”呢。
从此,我把小凳当琴了。由于凳面五块板的大小厚薄一样的,叩击它的声响也一样,一样不动听,于是,为了不一样,有时用单指,有时用双指,有时用指腹,有时用指甲,根据乐曲的曲风不断变化,有点意思了,跟手机里的乐曲混成协奏曲了,至少,也算嬉戏曲。
如果仅仅以手指的叩击应和乐曲,不难,却单调,最好能逮住节拍的空隙,叩出一两声,而且声声落在它的韵律里,这有点难,思想要集中,反应不能慢,见缝插针,“针”插多了,参与度高了,才像协奏,神情才能沉浸其中,乐在其中。
后来,我精神萎靡,协奏《拉特斯基进行曲》。心里闷,协奏《花开见佛》。思念故去的知己,协奏《怀念战友》,当听到“亲爱的战友,你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我的手指叩凳面,总要叩得指尖连心疼。
手机播情歌,也听。我们年轻时,红歌劲歌满天飞,情歌难听到。邻居鲍泾渭,县歌舞团的,每次回家,常哼哼唱唱,一旦哼情歌,我耳朵竖起来了,暗中跟着学。可他往往才哼了几句,被什么事打岔,不哼了。我不好意思请他教,所以,只学到几句。那首《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成了“半朵玫瑰花”,只好独自哼,没法唱。如今听情歌,补课似的,好像也得补一补,包括那时的劲歌。尽管,青春的焰火早就熄了,但灰烬还在,还能临风翩跹的。
偶尔,老伴不开心,尤其是被我惹的,道歉吧,没到那档次。有人说,语言到不了的地方,音乐能到。那就拜托音乐了。我在飘窗放首动听的,手在小凳上用心伴奏,主打的是《洗衣歌》,她年轻时跳过《洗衣歌》舞的。尽管如今她不可能闻歌起舞了,但思绪不会不跟那曼妙的旋律链接,心里也许会应和欢快的节奏泛泡泡。如果她正在拖地,或者切菜,动作不知不觉地感应了乐曲的节律,OK!我们也算琴瑟和鸣了。
我给小凳再更名:凳琴。真巧,凳面五条块,象征五线谱,而古时的音阶:宫、商、角、徵、羽,也是五。可既然称之为琴,该有个像样的琴头吧。多年前,曾在洛阳的白园买了一把檀木小梳,不图梳头,只想沾一点白乐天的仙气——乐天,而乐天的乐,与音乐的乐,合用一个字,合用千年了,也本是常识,倒让我又“识”一回。我赶紧把小梳寻出来,朝小凳前头的空档里一插,呵呵,大小正好,那梳柄褐色,两头微翘,头角峥嵘的腔调。
凳琴一直放在飘窗了。我每天擦拭,用面纸,蘸点水,从凳面擦到凳脚。假如阳光像追光似的朝它一照,便觉乐声飘飘了。假如下雨,那雨打窗子的不锈钢栅栏,滴滴答答,哗啦哗啦,恍如打在凳琴上,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呢,特别是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