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民
“生怕生,死怕死。”这句耳熟能详的金句,听我父亲说过,听我母亲说过,听我的伯父说过,听我的岳父说过。我熟识的小金,年纪不是太大,她的一位亲人得了绝症,竟也冒出这句金句。她的这位亲人,身体好时,血气汹涌,浑身是胆,什么都不在话下。谈到有人怕死,撇着嘴说,“怂货!胆小鬼!”他得病后,所有的豪情都收起来了,催着家里人,“快去给我看,没有钱,哪怕去借!”
我把事情讲出来,无半点取笑的意思,我更多的是对生或死的旁观,久历世事的人,深有体察,生有生的痛苦,死也有死的恐惧。常听教诲:珍惜生命。总觉是言语的浪费,谁不懂啊?
老人也不能算太老,而年龄的老与小,若以身体的健衰来区分,衰者即为老,健者则是小。他大概可谓老,走起路来,碎步缓移,像挪动一个精致的瓷器,唯恐碰撞碎了。我轻手轻脚从他身旁经过。他看了我一眼,我走过时,回头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目光与我重重交接后,又收回,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自己要做的事上。整个过程,我与他已完成了一个郑重的历史过渡。“恒星在东升西落,晚风在夏夜的湖泊,北极星变换着柔波,要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我才能来到今晚的灯火。”就是这种情状,他要穿越几十年的宇宙段落,才来到了我面前:他的年轻,他的身强体壮,他的奋力搏击,他的栉风沐雨,他的……他的身体垮了。
他应该是来这里锻炼身体的。每天这里集中了很多晨练的人,翻单杠、转手轮、蹬脚环、举石锁。众多晨练的人,烘托起了一个浓郁的气氛。他练了什么项目?我来时,他已经结束了。他似乎有点热,脱了外套。他的动作很慢,外套在空气中轻微地摩擦,外套是绝对安全的,不会引起细微的火花。他将外套搁在长凳上,然后,他又双手扶着长凳,头下倾,背对外。我不懂他做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继而又直起身来,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次他很快。他抬起低下的头,眼神又回到从前,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然而,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他又平复下来。他走着。他走的方向与常人不同,他是倒着走的。倒走或许是另一种体验,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倒走的功效,大意是可以改善体态与脊柱健康,提升平衡协调能力,促进血液循环与代谢,还能缓解心理压力。我从他的倒走中,感觉到了他对恢复健康的迫切愿望。他在倒走中,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万物最有生机的那一刻,鸟振翅翔天,花惹蝶怒放,江喷薄奔涌。那个时候,他在轰轰烈烈的日光下,赤着膊,顶起了一片天。倒走的影像,岁月如斯,恍惚如昨。
老人的倒走,也给了我某种奇想。假如人生再来一遍,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如老人的身体,是否不似现在行走的艰难?我的回答是:与现在严丝合缝。他还是会健似昔,衰如今。他往常的健,必然会走向现在的衰;他现在的衰,正是印证了往昔的健。前后即为因果。每个人现时的状态,多多少少是有这种因果关联的——漫长的一条路,你从那一头走来,我没有陪着你,但我依然能看见你的欢喜,看见你的愁苦,看见你的彷徨,看见你伸向现在的眼神,于是,你走到了这里;你又回望来时的路,你想想,我走了这么一段路呢,有点得意,也有点悔意,我可以走得更好一点的吧。然而,我迈开腿,我已经步履蹒跚。
老人努力地走着。我为老人的“努力”一词写下赞语,他的努力是对自己最好的抚慰。抚慰自己的过往,抚慰自己的现在。他活着,他的活着,是他生命的一个延伸,他往昔的生命有多强,他现在生命的延伸就有多长,这是一个有点玄奥的问题。
当然,老人也知道,人总归是要死的,只是他不想现在这么快就交出去。他正在倒走,头顶上一片树叶飘落下来,正好落到他的脚下。这是早春的树叶,应是非同寻常。我准确地捕捉到了春天给出的信号;那片枯黄的树叶,本是去岁冬天的遗留,它早应坠落,却拖到今天,我不能不为它的顽强而惊叹。每一次死亡,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如每一次诞生,都是灵肉震撼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