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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校园鸟巢旧事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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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顾祥明

  

  偶然读到一则新闻,深圳某中学一高三学生致信校长,恳请拆除廊檐下惊扰备考的鸟巢。校长以满含温情的笔墨回应,最终守护了一方小小的生灵家园。读完,一些与学生在校园的树上廊顶有关的鸟巢旧事,在我心里也鲜活起来。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乡里一所学校任教,教室是一排普通的平房,房后立着几株高大的老槐树。每年春风拂过,便有鸟儿衔枝筑巢,在槐树梢安下家。乡下的孩子对飞鸟与鸟巢早已司空见惯。课堂上,窗外的鸟鸣清越婉转,却很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即便偶尔有莽撞的小鸟飞着撞在窗玻璃上,也不过引得同学们抬眼一瞥,便又专注于课堂了。

  记得有一年冬日,槐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间,几个鸟巢挂在枝头格外醒目。课间,同学们掀起了一场争论:要不要捅下这个鸟窝?赞同者理由很简单——捅下来,明年就没有鸟儿在教室后面吵闹了;反对者占多数,他们说,鸟窝是鸟儿的家,毁了家,鸟儿该去往何处?那时候,还没有“环保”“和谐相处”这些时髦的词儿,可大部分孩子们心底的善良,替他们做出了最朴素的判断。班长将争论告诉我,我沉吟片刻,站在了守护的一方。我说:“鸟儿辛辛苦苦筑巢安家,我们若轻易毁了,于心何忍?”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说教,却让执意捅鸟窝的孩子,也默默放下了念头。

  这件事过去没几年,学校建起了新教学楼。我们的教室搬到了“育贤楼”顶楼三楼的最南侧,向阳敞亮。没想到,我们与鸟儿的故事又有了新篇章。

  第二年初春,我陪学生晨读时总看见几只燕子,绕着廊顶灯座飞来飞去。渐渐地,它们嘴里衔着泥草,竟在灯座旁筑起了巢。我把这发现讲给学生听,他们看到露出雏形的鸟巢,高兴得很,异口同声地说,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些小客人。

  鸟巢很快筑成,没过多久,惊喜降临了——巢中探出几只嫩黄的小脑袋,是刚破壳的小燕子。课间的走廊里,学生们叽叽喳喳,笑声比燕鸣还要清脆热闹。那时,我才真切体会到,“欢呼雀跃”这四个字,藏着最纯粹的欢喜。

  可欢喜之外,烦恼也悄然而至。雏燕整日啼鸣不止,更不懂避忌,总趴在巢边排便,楼道上时常会落下斑斑点点的灰白色粪便。我找来旧报纸铺在地上,同学们常在课间主动帮忙更换,偶尔有污渍落在纸外,勤快的学生便立刻拿起拖把清理干净。

  本以为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但终究还是出现了意外。那日课间,大家正仰头看燕妈妈衔虫喂食,一只小燕子毫无征兆地排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个同学头上。哄笑过后,那同学又羞又恼,同学们有的劝,有的笑。气不打一处来的同学突然抄起拖把就要捣毁鸟巢。我站在一旁,心想他无端受这样的惊扰,生气是很正常的,可当看到他端来板凳,执意要站上高处毁掉那小巢时,我突然想起老槐树下的往事,于是上前拉住了他。

  “冷静些,老师懂你的委屈。可小燕子不懂事,怎能与它计较?捣了巢,这些小家伙便没了家,只能活活饿死。你忍心吗?”

  话音落下,那同学举着拖把的手缓缓放下了,他和围观的同学都默默回到了教室。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初夏时节,羽翼丰满的小燕子和它们一家子都飞走了,只留空巢悬在廊顶。

  次年春,我们换了教室,我却仍惦记着那鸟巢。同事笑着告诉我,旧时燕子归来,今年又在此孕育了新的生命,又再度飞走。此后年年,育贤楼的廊檐下,总有燕子筑巢、育雏、离去,生生不息。而我们的校园,也在这份生机里,年年收获着进步的喜悦。

  时光悠悠,多少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已经退休了。不知道,已经搬迁了新校址的学校的师生,有没有在新的校园与鸟儿有像我们当年那些关于鸟儿的故事。我想,如果有,时下正是春光灿烂的季节,教室窗外的鸟儿一定又在寻找他们的乐园了;教室里的孩子们也一定会为之雀跃吧。读过新闻,我先是内疚:因为当年面对学生捣鸟窝的想法和举动,我没有能像深圳的那位校长一般,抓住教育契机以温情书信为学生上一堂生动的生命教育课;又聊以自慰:在那个朴素的年代,我们以最本真的善良,守住了一方鸟巢,也护住了一群弱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