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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绿了芭蕉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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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文 剑

  

  芭蕉,蛮艺术的。宋朝的蒋捷在《舟过吴江》时,说了八个字: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之后,书画家们就一直拿它作为创作的题材。于是,厅堂之上银字笙调,心字香烧。寻常的草本拨动了多少人的心弦,承载了多少人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这诗意画时是早年间的事了。我们到南京拜访忆明珠。老先生诗文书画了得,和汪曾祺、贾平凹、冯骥才被尊为文坛“四大才子”。他的书房里就挂了一幅他自己画的“绿了芭蕉”,形态娇俏,春意呼之欲出。有点遗憾的是画面只是墨色浓淡,并不带彩。设色要靠赏画人自行脑补。

  芭蕉的颜色我是填补得出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老师的宿舍外面栽过一株。起初,不知道是啥东西。只觉得它的绿绿得很嫩,绿得很鲜,绿得要朝下滴色。一时惊为“天人”。于是,每天的课间操时段,我们拐弯绕路都要去看它一眼,顺便在心里刷一层绿。几个不注意,芭蕉居然长成树那么高。叶子迎风摇曳,柔如无骨,像极了样板戏里跳着的芭蕾名家。这扮相,这体格在我们这一带真不多见。

  芭蕉长在外面,360度都能欣赏。眼里只有它也可,其他人文与之搭配也行。最好是穿着红运动服的谁谁从它身边走过,脑子里就有高阶的画面定格,上作文课时可以回放、闪现。随处都是青春的闲笔。

  长在外面的芭蕉,总有点公共的感觉。一点没有“我的”概念。想到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场景,便觉得杜工部借窗取景的角度新颖。在外面看西岭的雪无边的大,有个窗框的限制,便能裁剪出更个性的东西挂到心里,立马成就了“我”的感觉。此处想到有个词:“即心即佛”,好像“即心即美”也说得通。想得美不等于做得到,最终也没机会到老师的窗内看那棵芭蕉。

  忽一日,父亲在我的窗外也栽了棵芭蕉,不几天,它就和我们老师窗前的一模一样。当然,我也可以360度地欣赏我们家的芭蕉树。只是画面里,不会出现穿红衣服的谁谁,也没有老师那木纹斑驳的窗棂。能看到的是芭蕉叶旁,挑着粪桶的母亲,还有我的窗户上生锈的铁条。不违和的是芭蕉的背景是我们家土坯的茅草房。新绿与土黄,诉说着时空的古风新韵。一抹绿,一色牵起春夏两季。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雷声滚过,雨点就齐刷刷砸了下来。雨好像比往年的大。砸在芭蕉叶上腾起一层白雾。雨中芭蕉,能看穿还是不能看穿,好像都不对。倒是耳朵能听到大自然的微妙。想起了诗句“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便一心一意等着夜色的降临。可夜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失望爬上心头。想起录音机的卡带上,广东音乐里有“雨打芭蕉”的民乐合奏,快进到点位。我调动所有的想象,努力寻找雨中芭蕉的形态。丝竹与消暑,弹拨与雨声,加花变奏与蕉叶婀娜,小细轻雅与纯净秀美。雨打芭蕉原来应该是这样的。

  风雨大多数时间是一道的。芭蕉扛得了雨不一定顶得住风。风一股股吹来,芭蕉叶移形换影,顺势卸力,也把自己搞得蓬头垢面,像个失宠后撒泼的妇人。叶柄扛不住断了,叶脉扛不住散了。把断了的芭蕉叶柄剪下来,发现叶柄是由一个个气泡堆叠起来的,像芋荷的杆子。“怪不得嘞。”大家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争先恐后地说着芭蕉的空洞和弱不禁风,绝口不提“劲风似刀”的存在。

  芭蕉本不应该在我们这里存在的。它是热带草木,果实小而细腻。温带地区往北也可栽种,只是气温低了就不结果。没有温度就不结果,也好理解。人失温时缩头缩脑,树失温时果实变小。屈原写过《橘颂》,“后皇嘉树,受命不迁”,一棵值得夸奖的树,不肯栽到淮北,栽到不暖的淮北就变种。如此比较,看来还是芭蕉好说话,南北都有。它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形不变,心不变,照样为人提供很好的情绪价值。

  看高芭蕉的还有吴承恩,他的《西游记》里铁扇公主的法器是芭蕉扇。一扇下去山火熄灭,风调雨顺,吴先生大格局,不拿果实说事。神话自然不足为凭,可每年这个时节,我都把这些元素捋一遍,把赵老先生家的“绿了芭蕉”补个色,校里、家里的芭蕉刷层绿,听几遍雨打芭蕉的声响。以此作为我心版上的音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