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余
清晨,我站在田埂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拂过,刚抽穗的麦穗轻轻摇曳,穗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农作物的收成,全靠风调雨顺,该有风时有风,该有雨时有雨,皆由天时定数。正如俗语所云:“麦秀风摇,稻秀雨浇。”
麦子抽穗时节,沟边的蚕豆花也次第绽放。白的素净,紫的清雅,宛如一只只振翅的蝴蝶,暗香浮动。蚕豆叶丛间,藏着一种名叫“蚕豆耳朵”的小东西,嫩绿鲜嫩,形似兔耳。它长在比缝衣针略粗的茎蔓上,像朝天吹奏的小喇叭,颜色与半卷的新叶相近,不仔细寻觅很难发现。小时候,我和邻家妹子一起割猪草,总爱四处找寻蚕豆耳朵玩耍。我把蚕豆花和小耳朵别在她发间,笑着打趣:“长大了做我媳妇。”不曾想,一句儿时戏言,竟成了此生相守的诺言。
嫩绿的豆荚渐渐顶落了花瓣,再过些时日,就能吃上新鲜的青蚕豆了。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每到这个时节,母亲便三天两头往麦地里跑,盼着青麦穗能做冷蒸——只要能吃上冷蒸,一家人就不用挨饿了。我记得,母亲把青麦穗割回来,在搓衣板上搓出饱满的麦粒,扬去麦壳与麦芒;再将干净的麦粒倒入铁锅,用文火慢慢翻炒至熟;随后把炒好的麦粒放进石臼,舂捣成糍粑状,拌上粯子、少许盐和清水,捏成麦冷蒸疙瘩。
我和二弟剥青蚕豆,去竹园里挖春笋、剥去笋壳;母亲从菜地砍回几根莴苣,麻利地摘去老叶、削净外皮,莴苣嫩叶也留着做菜。不多时,一应食材便已备齐。
那时家里几乎已经断粮。母亲往锅里添入老黄豆、碎山芋干,加足清水,让我蹲在灶门口烧火。水烧开后,母亲早已把春笋、莴苣切成斜块,莴苣叶也清洗干净。我让二弟接替烧火,自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母亲操持。
只见母亲先将春笋与莴苣块下锅,再依次放入麦冷蒸疙瘩、青蚕豆、莴苣叶、拍碎的蒜瓣和食盐,盖上锅盖焖煮。待锅中再次沸腾,尝一尝咸淡,用勺子轻轻搅动,若不够稠厚,便再撒些粯子,一锅鲜香的疙瘩汤就煮成了。
那年我14岁,在我心里,母亲煮的这锅疙瘩汤,比饭馆里大厨做的珍馐还要美味。一顿能吃下三大海碗,肚子撑得圆滚滚像个皮球。麦冷蒸时令性极强,前后不过几日。母亲种麦时特意分块播种,一块元麦,一块小麦,元麦比小麦早熟一周。吃完元麦冷蒸,紧接着就能吃小麦冷蒸。元麦田里套种蚕豆,小麦田里也间作蚕豆,正是母亲这般细心盘算,我们家才在那段难熬的岁月里,不必忍饥挨饿。
吃完自家地里的青蚕豆和麦冷蒸,生产队便开始集中采摘蚕豆。一时间,田埂、沟渠、田边与犄角旮旯,到处都是摘蚕豆的人,老嫩豆荚一并收尽。中午,队里把蚕豆荚分配到各家各户。分到家里的豆荚,黑硬的老荚拣出来晒成干豆,鲜嫩的青荚则剥出豆粒,煮成糯软的烂豆子。
五月暖风轻扬,麦穗一天天由青转黄;家家户户炊烟里飘出的蚕豆香,也随风散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老人们常笑说:“吃了青蚕豆,放几个响屁,浑身就来劲了。”那时的人,大抵都有这般真切的体会。尚未下地干农活时,我还不甚懂这话的深意,等到辍学回家,成了家中主要劳力,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
风儿把麦子渐渐吹黄,“咕咕、咕咕”的布谷鸟鸣,提醒农人做好收割准备。俗语道:“麦熟一晌,蚕老一时。”上午麦子还未完全熟透,下午便已适宜收割。老辈农人也说:“麦要抢,稻要养。”稻子宜等完全成熟再收割,而小麦成熟期恰逢雨水集中时节,必须抢收,以防连阴多雨导致麦粒霉变发芽。
每到麦收时节,队长便精心安排分工,割麦、捆麦、运麦、脱粒,边收边晒,颗粒归仓。我们一家自成一组:父亲把镰刀磨得锋利,母亲负责割麦,我在身后捆麦捆,扎成可以双手抱在手里脱粒的小把子。父亲再将麦捆挑往队里的打谷场。一块田的割、捆、运统一记工分,不与旁人掺和。
如今,昔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割麦场景,早已化作深深的回忆,再也闻不到当年弥漫村庄的蚕豆香了。不过,现在想吃青蚕豆,上街买上一些便是,倒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