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线城市开一家独立书店,在很多人看来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对高贵兵来说,开一家书店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2022年秋天,他在邯郸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独立书店,取名“人间食粮”。“要吃饭,也要阅读”是“人间食粮”的标语。
高贵兵给书店取名“人间食粮”,源自纪德的书——《人间食粮》。高贵兵被里面的一句话触动,“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句话中昭示的可能性,成为高贵兵作为一个独立书店人的关键词。
书店开业后的一段时间,店里很少来人,高贵兵甚至一度感到一种愤怒。“那时就是心态不太好,付着高额租金,关注度都在生存上,也会有情绪,觉得为什么现在没人阅读了。”独立书店的困境,早就不是新鲜事,“大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此后,“人间食粮”经历了一次闭店。但高贵兵知道自己还要开下去,“只是暂停一下”。
高贵兵开始了休整考察,他试图在杭州、南京落脚、开店,那里独立书店更多,城市的文化氛围也很好。但同时他也发现,即便在新的城市重新开始,他仍然要面临资金的问题,租金成本也会更高。
高贵兵还是决定回到邯郸。2024年初,书店重新开张。新店开在一个老小区内,租金便宜,这让高贵兵的压力变小了。他尽量节省成本,更多的心思花在怎么让开书店这件事能长久地做下去。书店里唯一不变的,是那句“要吃饭,也要阅读”的标语。
为了卖书,他开始尝试各种新方式。其实书店重开之前,高贵兵就曾尝试过线上模式,在微店卖书,朋友圈也发,但这是个传播度很有限的方式。书店重开后,他尝试开直播,但也没奏效,“可能播两个小时,说一堆,卖个几百块。”有时晚上他去城市主干道边,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一晚能卖出一两本。直到他在社交平台上开始了一项“把盲盒作为方法”的阅读计划。
高贵兵并不是第一个尝试图书盲盒的人。有不少书店在面临闭店时,选择用盲盒的方式处理库存图书。最初,这种形式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但随着买的人积累多了,好评率也上来了,某一刻就被平台的算法击中了。
“人间食粮”的盲盒不同,它并不是处理库存书的方式,更像是高贵兵和读者间的一条纽带,连接住两头。高贵兵把它称为“不盲书盒”。在读者下单前,需要填写一个“对话录”,在这里可以记录自己当下的困惑,也可以许愿得到什么类型的书,接下来就全交给高贵兵。
让他意外的是,有人在“对话录”上写了上万字。他发现很多读者是学生或者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有人倾吐工作问题,被父母催婚,对现阶段的生活感到困惑迷茫。
一开始,高贵兵并没有预料到在这里看到这些真诚的倾诉,“但有些话可能无法跟父母或者朋友说,又希望被人理解,想找到某种共鸣,在现代社会,人们越来越感受到孤独,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变弱,他们也在寻找一个出口。这种疏离感(指读者与店主)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安全距离。”
随着书一起寄走的,还有一封高贵兵的手写信。不论是选书还是写信,都是他对读者的一次回应。“一部分是回应他的现实困惑,一部分也会看他的阅读经验,比如他喜欢文学或者最近在读什么类型的书,也有人会许愿想得到什么类型的书。”
今年春节假期,“人间食粮”书店的社交平台账号上又迎来了一波爆单。书店开门营业前,高贵兵就加起了班。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持续的。高贵兵分析,节假日大家闲下来,在社交平台上出现的频率也更高。某种程度上,这带动了书店的销量,相比线下,线上更多地支撑起了书店的生存。
高贵兵知道现在很多独立书店还没有开始线上经营,但他自己没有这个顾虑,他想先生存下去,“对我来说,可能是活下来更重要,至少关于阅读这个事儿,不会把它抬得太高,也不会把它窄化,读者并不是只能读卡夫卡、福克纳。”
在面对那么多来自年轻人的现实困境、生活困惑时,高贵兵认为,阅读也是一种教育,让人看到人生或是生活的可能性,“而不是说我只能走这条路”。
在他更年轻时,也曾觉得人生似乎只有一条路走——考大学、结婚、生子,“没有看到更多的可能性。”“我毕业的时候找工作也遇到过各种情况,我也能理解,但是你不是只有一条路,也不是只能考公才叫上岸。”
高贵兵时常在想,在读者所处的种种境遇当中,阅读、书店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阅读是一种很慢的方式,它无法马上改变一个人的处境。
“大家面临具体处境的时候,我并不指望盲盒能真的马上能给他们带来改变,可能外部环境没变,但是你内部可以发生一些变化,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高贵兵说,但至少,还有阅读。(佟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