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树信
自上古至今,在靖江的江滩水畔、渔舟村落间,一直流传着一则动人的民间故事——关于鱼中精灵,聪明的野鳊鱼,也就是长春鳊。
长春鳊在长江下游一带,俗称柳叶鳊,也常被叫作野鳊鱼、鳊花鱼。它身形修长扁薄,体态轻盈靓丽,一身银鳞光洁细腻,游姿舒展飘逸,宛若水中柳叶。它生性喜居微流水域,警觉灵敏,行动迅捷,不贪喧闹,不逐浮利,堪称江水里最有灵性的鱼种。
初夏时节,江水渐涨,江滩湿地水汽氤氲。一日清晨,长江大堤脚下的一处江滩汊沟,忽然热闹起来。原本安静的浅沟口,涌来成群结队的游鱼,从外江深水处源源不断地往浅沟里游去,熙熙攘攘,争先恐后,仿佛前方有莫大的诱惑。
长春鳊也顺着缓流来到沟口,尾鳍轻缓摆动,没有像其他鱼儿那般急于汇入鱼群,而是悄悄躲在水草的阴影里,凝神观察。它的目光在喧闹的鱼群与幽深的浅沟之间来回逡巡,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疑惑:这片汊沟我日日经过,不过是寻常浅滩,既无丰茂的水草可觅食,也无缓流的水湾可栖息,今日怎会引得这么多鱼儿争相涌入?这般反常的热闹,定有蹊跷,我万万不可贸然上前。
见一尾胖乎乎的鲫鱼匆匆游过,摆着圆滚滚的身子,一副生怕落后的模样,长春鳊轻轻摆鳍拦住对方,轻声问道:“鲫鱼兄弟,你们这般匆忙,要往哪里去?”
鲫鱼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兴奋:“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看见大家都往那边游,想必是好去处,我跟着去准没错。”话音未落,便摇着尾巴汇入鱼群,一头扎进了浅沟。
长春鳊望着鲫鱼仓促远去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它暗自思忖:连去向都不明,便凭着“大家都去”就贸然跟随,这般毫无主见、随波逐流,实在太过莽撞。江水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般糊涂行事,迟早要吃亏。念头至此,它愈发坚定了不动的决心,依旧伏在水草间,目光紧紧锁住浅沟入口。
水流潺潺,鱼群依旧络绎不绝,一波又一波地钻进浅沟,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不多时,一尾粗身大尾的鲶鱼慢悠悠游来,触须不停晃动,嘴角还挂着涎水,一副饥不择食的模样。长春鳊再次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问道:“鲶鱼大哥,你们都往沟里去,那里可有许多吃食?”
鲶鱼晃了晃脑袋,随口答道:“我哪里晓得,只是见大伙都往那边去,想来必有丰美食饵,我跟着去饱餐一顿便是。”说完,也跟着鱼群一头钻进了浅沟深处,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长春鳊的心头瞬间被疑云笼罩,警惕之心如同潮水般涌来。它死死盯着那只进不出的浅沟,心底的不安渐渐化为清晰的警觉:不对,太不对了!这么多鱼儿接连涌入,却没有一尾出来,哪怕是觅食、嬉戏,也该有来有回,这般只进不出的景象,绝非寻常。它们定是被“好去处”“丰美食饵”的假象冲昏了头脑,全然忽略了这反常背后的凶险——这浅沟里,说不定藏着渔民布下的渔网,或是其他致命的陷阱。
它凝神观望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心惊,那些争先恐后的鱼群,在它眼里渐渐变成了奔赴险境的傻瓜。祖辈们代代相传的生存箴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不随众,不盲从,明辨是非,方能安身。”不明不白的热闹,也许藏着最致命的危险,绝不能像它们一样,被盲从裹挟,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心中的判断愈发坚定,长春鳊不再有丝毫迟疑,轻轻一摆尾鳍,借着水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转身,顺流而下,独自游回了长江主水道。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江滩上日光渐盛,水汽散尽,江面波光粼粼。忽然,一尾遍体鳞伤、惊魂未定的鲫鱼,跌跌撞撞从浅沟里逃了出来,鳞片掉了好几片,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游起来摇摇晃晃,气喘吁吁。它一眼看见不远处的长春鳊,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拼尽力气游过来,声音颤抖不止:“不好了……进去的鱼大多钻进了一张网袋,我侥幸在网口察觉不对,拼命挣扎才逃得一命,许多同伴都被困住了……”
长春鳊听罢,周身的鳍尾微微绷紧,默然良久,轻声自语:“看来,做事不辨是非,不假思索,只一味盲目跟风凑热闹,终究会酿成大错,甚至丢掉性命。”它望着鲫鱼身上的伤痕,心底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更有几分惋惜:那些同伴,若能多一分清醒,少一分盲从,若能多问一句、多思一层,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也正因这份独有的清醒与聪慧,长春鳊在纷繁变幻的江水中,尽力避开陷阱,远离危局。平日里游动时,它也总会在心底反复警醒自己:无论身边的同伴如何喧闹、如何趋之若鹜,都要守住本心,多观察、多思考,不被假象迷惑,不被盲从裹挟,而靖江水域的长春鳊种群始终保持着勃勃生机。
从此,“聪明的长春鳊”便在靖江民间代代相传。它不仅是江水中一尾灵动的鱼,更藏着朴素的人生道理:遇事多思量,不随波逐流,不盲目从众,守本心、明事理,方能行稳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