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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花心”点燃希望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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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黄 靖

  

  《恨不能要嫁十个郎》

  一个鸡蛋两个黄,一个大姐恨不能嫁十个郎。

  大哥哥做县知事,二哥哥开小钱庄。

  三哥哥学把式,四哥哥是木匠。

  五哥哥是道士,六哥哥是和尚。

  七哥哥卖烧饼,八哥哥卖生姜。

  九哥哥卖布匹,十哥哥是种田郎。

  打官司告状有县知事,用掉银钱有钱庄。

  打架可靠拳把式,冲掉大门有木匠装。

  唪经礼斗和尚去,拜忏念经道士当。

  小孩要哭有烧饼吃,奶奶肚痛有生姜汤。

  没衣穿有卖布的做,没饭吃有种田郎。

  ——摘自《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

  “县知事”,民国初年的县级行政长官,由清代知县演变而来,设立于民国元年(1912),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改称为“县长”。由此推测,《恨不能要嫁十个郎》产生于民国年间,或者说取材于民国年间的乡村生活。

  初读这首生活歌,以为戏谑,一笑置之。可是,当我阖卷沉思,发现质朴稚拙的歌词,掩盖着无助、无奈,浸透着苦涩、酸楚。

  “恨不能嫁十个郎”,这个大姐绝非待字闺中、涉世尚浅的大姑娘,而是饱经风霜的村妇。历经屈辱、困苦,对命运的不公,发起抗争和呐喊,一个“恨”字道出无数苦苦挣扎在底层的贫妇的艰辛和愤懑。

  民间有言:“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位民间歌手嫁了个没用头丈夫。人前低眉顺眼,挺不起腰杆,没得男子汉的血性,只会闷头出死力、干死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拼死拼活忙一年,只落得一家老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奶奶肚痛,连买生姜熬汤的钱都拿不出来。更甭说请和尚道士做祈福禳灾的法会。更可气的是,与无赖为邻,常常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乌烟瘴气,冲门砸物。这位家庭主妇忍无可忍,便到县政府告状。谁知漆黑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理无处说,有屈没处申。日子过得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千错万错,只怪嫁错郎。

  别以为这是合理想象,演绎歌词。错!这是旧时乡村社会严酷而无情的叙事。邻里之间,哪怕是同姓族人,表面一团和气,骨子里斤斤计较,想方设法占邻居的便宜。比如给自留地理墒沟,理着理着,便悄无声息地削人家的菜畦,不多,也就那么一寸两寸。再比如,在宅基地合界上栽树,有意偏那么一点点,待树长大后,理直气壮地以树为界,处心积虑地侵占别人的陆地。自留地是命根子、宅基地是祖产,岂可任凭他人蚕食。而偏偏那个爱占小便宜的,人凶力气大,无理搅三分。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赢。只好找干部评理。新社会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干部们一般会秉公调解。而在贪赃枉法的旧时代,即便对簿公堂,也讨不到公道。在农村还有个现象很普遍,谁家儿子多、人丁旺,谁家便人多势众,无人敢惹。谁家门庭零落,尤其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度时光。直至20世纪80年代,我回家时,常听母亲说:“小脚老八十(靖江方言:老妇人。)又挨打了。”“小脚老八十”是个苦命人,丈夫、儿子先后舍她而去,媳妇改嫁,未留一男半女。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妪,自然是无力自卫。

  这就是旧乡村的日常,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在一个人善被人欺的底层社会,对于一个心高命薄的村妇而言,认命但又不甘心,于是,怨极而脑洞大开,展开想象的翅膀,恨不能要嫁十个郎。

  “与晚清相比,民国时期婚俗的变迁是相当猛烈的。其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婚姻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人们不仅提出‘婚姻自由’的口号,而且提出了‘废除婚制’‘婚姻革命’的主张;二是婚姻制度发生了重大变化,纳妾制受到猛烈的批判,一夫一妻逐渐成为主要的婚姻制度和家庭制度;三是婚姻日益自由,包办婚姻逐渐减少,自主婚姻增多,离婚案件增多;四是婚礼趋向简化,形成了一股新式婚礼取代旧式婚礼的大趋势。”(摘自《中国民俗史?民国卷》)在这么一个社会变迁、礼俗嬗变的大背景下,“一个大姐恨不能嫁十个郎”的梦想与追求,颇具新潮而浪漫的意味。

  然而,倘若站在那个时代深陷生存困境的村妇的立场上,发现这奇葩之思,一点也不浪漫,而是现实得很。且看大姐对十个郎君的诉求。除了因恶邻相欺,怒极而想高攀县知事之外,其他并无奢求,只想过平淡而安稳的日子。孩子哭闹有烧饼哄、奶奶肚痛有姜汤。要是有人打上门,拳头把式自卫,木匠哥哥修门。二哥哥开钱庄,特别强调是“小钱庄”,够一家吃用开销就行。而且,十个哥哥由种田郎兜底,确保有饭吃、饿不死。可悲的是,所有这些最低需求一个也不能如愿以偿。既然世俗世界毫无希望,只得转而求助神灵赐福。但做法会也得有人有钱,于是有“五哥哥是道士,六哥哥是和尚”之说。凡此种种,善良本分的小大姐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是虚妄而不真实的。所以别具匠心地用虚假的“一个鸡蛋两个黄”兴起。

  旧时的女人,婚姻是唯一的未来和寄托。一女想嫁十个郎,算是她自己的一种美好憧憬,以“花心”点燃希望。尽管这种希望荒唐而不切实际,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在心理上可以自我抚慰,让人生的暗夜闪烁丝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