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宇
雨停了,云隙漏出碎金。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马路边,弓着腰,专注地搜寻着水泥地上的蚯蚓,每发现一条,就用小树枝轻轻挑起来,小心翼翼地托放到路边的花坛里。
“要躲在树丛下哦,不然会被晒死的。”他小声对蚯蚓们嘱咐着,像在安慰一群迷路的朋友。孩子妈妈在一旁等得久了,催促道:“别管了,蚯蚓会自己爬的。”孩子倔强地忙碌着。妈妈叹了口气,拧下树叶盖在蠕动的蚯蚓身上,随后拉住孩子走了。
世界重新曝在明晃晃的光里,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气,先前积水的浅坑已几乎消失,只剩被树叶覆盖的一小块湿润,水泥地上蜿蜒的痕迹,弯弯曲曲地伸向花坛,又戛然而止,那句“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突然涌进了我的脑海。
在唐宋八大家的文翰星河里,有几篇文字,质朴至极,却沉甸甸地压着历史的分量。它们不是什么高谈阔论,倒像极了翔实细致的政务纪要——灾区几多,灾民几何,官仓可发粮多少,何处堤防待加固,哪家大户可劝募,甚至哪座寺院的存粮可暂借……字里行间,不见浮华的藻饰,只见数字、地名与人名交织成的缜密罗网,冷静地兜住那场旱灾,也网住了人心的焦灼与期盼。文末笔锋一顿,只余下淡淡一句感慨,说这番作为的仁心足以昭示天下,其方略也足以传之后世。真正的文章,功用于成事,而非空悬于纸上的风月。
将这样务实的笔法放到历史的天平上,轻重立判。北宋翰林,多少人沉醉于“缀风月、弄花草”,将文字雕琢成精巧的玩物,于国计民生却无半点补益。魏晋的官绅名流,将清谈玄理等同于经世之能,以飘逸的风度掩盖了为官的实责。至于晚唐,骈俪文风盛行,取士以文采论高低,实干之才凋零,王朝的根基便在华美而空洞的辞章里,一寸寸松动了。
历史的长风浩浩荡荡,吹散了无数锦绣文章,却吹不散那些烙在大地上的印记。你看,都江堰水利工程滋养着成都平原的万亩良田,范公堤替一代又代百姓挡着风浪,红旗渠的渠水依然在太行山的胸膛上流淌,为干渴的土地注入生机。还有陕北黄土塬上,那口不起眼的知青井,它终结了梁家河人世代饮用泛水坑的历史,让数百亩望天田变成了可耕的良田,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吹雨打,清泉依旧,滋养着今人的生活。
为民造福是最大政绩。细想之下,这些穿越时空的文字与工程,无不是这种政绩观的生动注脚。它们不是挂在墙面上用来观赏的锦旗,不是装点门面的响亮招牌,不是报告里那些闪耀的数据。我不由得自省。我们时常所欠缺的,或许并非振聋发聩的宏大誓言,而是那一份愿意为渺小生命俯下身去的耐心与诚心。面对世间寻常的困顿与忧愁,我们是选择急忙用一片“树叶”遮盖,做出关怀的姿态便转身离去,还是愿意蹲下来,细细察看那曲折痕迹的源头,给予真正能浸润土壤的活水?
烈日之下,树叶边缘开始发烫,小男孩提着沉甸甸的水壶回来了。那些被救下的蚯蚓,正安然钻入花坛松软湿润的泥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