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职业演奏家,却组成了靖江最好的萨克斯四重奏。
序 章
3月9日,马年春节后的第一次排练。
还没进排练室,乐声已经飘了出来——《我只在乎你》。
罗亮照例早早到了。他用手机连上排练室的音箱,打开节拍器。55岁的化学工程师,动作不紧不慢,像对待实验室里的每一次滴定。音乐教师廖翔时不时停下,和他一起讨论某个乐句的处理。
指挥赵国栋仔细看着曲谱,团长季克新在排练厅的一角弓着背整理东西。从泰兴驱车一个小时赶来的黄宁,边说边拿出乐器加入排练。刚在学校上完一天音乐课的夏弘卫听完点点头,用手擦了擦鬓边的汗珠——那把5.5公斤的上低音萨克斯,每次排练都让他涨红了脸。
春节的喧嚣刚刚散去,他们又要开始为下一场未知的音乐会做准备了。
缘 起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凑齐的。
在更早的时候,大家都是靖江市文化馆管乐团的成员——那是一个比较大的乐团,逢年过节凑在一起演出,平时各忙各的。2025年春天,有人提了一个想法:能不能做一个四重奏的小团队,认真打磨一些曲目,像扬州盲校的孩子们那样演出?
“多年前,我曾邀请扬州盲校的萨克斯重奏团,作为特约嘉宾来靖江助演。他们看不见彼此,声音却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原来四重奏竟有如此魅力,当时看得我热泪盈眶。”赵国栋回忆。
后来,当这些喜欢萨克斯的人终于有机会聚在一起时,成立四重奏乐队一拍即合。
根据各人的特点和爱好,他们分了声部:罗亮高音,廖翔中音,黄宁次中音,夏弘卫上低音。季克新统筹,赵国栋指导、编排、指挥。
其实他们之间早有缘分。有20余年教学经验的赵国栋是靖江外国语学校的专职音乐教师,和廖翔、夏弘卫是同事;34岁的夏弘卫和罗亮认识超过20年,曾在一起学习萨克斯;27岁的廖翔和同岁的黄宁是高中同学,均来自泰兴,后廖翔考入外国语学校担任音乐教师,成为了一名新靖江人,这份同窗情谊,又因音乐在异乡再度相连。
知道要成立四重奏乐队时,廖翔立刻联系了黄宁。“他一喊我,我就来了。我们这小地方,萨克斯乐队太稀缺了。”黄宁说。他对萨克斯的兴趣,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校门口有一家琴行,琴行里经常传出萨克斯的声音。现在他每周两次,从泰兴开车来靖江,单程一小时,刮风下雨没断过。
季克新是这个团队的“大管家”。退休前,他任职于靖江某机关单位,业余时间醉心绘画。如今,他扛起了乐队的琐碎日常:联系演出场地、协调排练时间、准备谱架座椅、保管共用器材。队员们说,有季团长在,他们只管吹奏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赵国栋平时总是乐呵呵和大家打成一片,可当他开始成为指挥,神情立马专业严肃了起来。
坚 持
分工定下来之后,第一个坎来了:乐器。
要做真正的四重奏,乐器不能太差。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世界顶级品牌。低音萨克斯是冷门乐器,靖江买不到。夏弘卫专程跑了一趟2025中国(上海)国际乐器展览会,咬咬牙买了那把琴。罗亮的那把高音,廖翔的那把中音,黄宁的次中音,夏弘卫的上低音——随便哪一把拎出来,都价值不菲。
没人提报销的事,也没人抱怨。他们就那么默默地,各自掏了这笔钱。
想做一个四重奏,并不容易。
黄宁是专业出身,从小系统学萨克斯,技术最扎实;廖翔是科班毕业,什么曲子都能上手;夏弘卫有弦乐的底子,但吹管乐完全是另一套发力方式;罗亮是唯一的非科班,音乐发烧友。
四个人四个起点。
赵国栋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人磨成一条声。他是乐队的“耳朵”,每次排练都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挥棒,听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听一会儿……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偏差。
排练暂停。罗亮又卡在一个乐句上,手指按下去,音出来,他自己皱了下眉——不对。廖翔走过去,指着谱子哼了一遍旋律:“你跟着我来一遍,慢一点。”
两个人一起吹。廖翔的声音轻一些,像是在给罗亮托着底。一遍过完,罗亮还是慢了半拍。廖翔说没事,再来。第二遍,罗亮跟上了。罗亮比廖翔大了二十几岁,但每次他都客客气气叫“廖老师”。有人问他跟年轻人学会不会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活到老学到老,能有机会学习,我很高兴。”
等的间隙,黄宁迅速喝了两口水。夏弘卫倒出萨克斯里的冷凝水。
这种场景在排练室里太常见了。
有一次排练《可爱的一朵玫瑰花》,一个节拍总是衔接不好。赵国栋让他们停下来,一个一个声部分开练。合起来,乱了。再来,又乱了。再来。那天晚上,就这一首曲子,磨了两个多小时。第二天群里收到消息:“今晚继续。”
《茉莉花》是最折磨人的那首。节奏、气口、声部呼应——反复调整,直到演出前还是觉得“味不对”,最终忍痛撤下。
但没人说放弃。
罗亮是最需要追赶的那个。有一次他在沈阳出差,大家计划排练新曲子,他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要谱子,“就怕自己跟不上节奏”。
夏弘卫刚上手低音萨克斯时,总是感觉音吹得不够“低”。试了好几次还是不对,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黄宁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你看看管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夏弘卫一看——一块干燥剂,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小时候也遇到过。”黄宁笑着说,“有同学往萨克斯的‘大喇叭’里塞了乒乓球。”
这些事现在说起来都是段子,但当时是真的折腾。夏弘卫从弦乐转管乐,光是适应吹奏方式就花了小半年。“但吹响了之后,那个声音一出来,就觉得值了。”他说,这是他的“本命乐器”。从拉小提琴到吹萨克斯,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那个对的声音。
他们定了一个目标:年底,要公开演一场。后来他们开始参加比赛试水,拿了不错的成绩。又受邀登上靖江老年春晚,演出效果远超预期。
信心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绽 放
马年春节前夕。乐队迎来了他们的高光时刻——“江畔之约”萨克斯专场音乐会。这是他们成团以来的首个专场。
靖江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长江文化客厅小剧场里,灯亮了。台下坐着百来号人——学生、萨克斯爱好者、带孩子来的家长。
第一首曲子是《红星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四重奏。罗亮吹响第一个音,手指稳稳地按在键上……曲目单上,有《红星歌》,有《Fly me to the moon》,有《悬崖上的金鱼公主》,有《我和我的祖国》。他们选了红色经典,选了流行爵士,选了电影插曲。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演奏结束,掌声响了很久。
散场后,台下不少观众驻足不愿离开,与演奏者们合影留念。
市民杨晓叶说:“我带孩子过来的,没想到萨克斯的表现力这么强,孩子也特别感兴趣。”
市民章奕超说:“几位老师配合默契,能在家门口听到这么高水平的演出,大家很惊喜。”
演出结束后没几天,他们又聚在一起,聊起以后的事。
“我们其实一直有个念头,”赵国栋说,“能不能把本土的东西也放进重奏里?”他指的是靖江自己的音乐。他们想过改编一些和长江有关的曲子,想过把靖江的民歌融入萨克斯的声部。但改编一首重奏曲,不是写歌那么简单。“创作是一个瓶颈,对专业要求非常高。”他说。但他们在想办法。
季克新的理想更具体:让这支乐队走上更广阔的舞台。他也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乐队没有经费,没有造血能力。哨片是耗材,好的哨片一片七八十块,一周可能就要换。好的谱子也需要花钱购买,罗亮每次都是第一个掏钱的。季克新羡慕很多其他城市的乐队。“他们的个人水平不一定比我们高,但有很多支撑。我们比他们难很多。”但难归难,他们还是想继续往前走。
夏弘卫看着靖江越来越多的孩子爱上西洋乐器,眼中满是希望:“管乐在这座小城有着深厚的土壤,未来可期。”廖翔则盼着注入新鲜血液,让更多孩子参与进来,一步步推动管乐普及与传承。
黄宁的心愿简单而浪漫:希望有朝一日,靖江的街头也能响起即兴的萨克斯旋律,不需要舞台,不需要观众席,就是几个人,为了高兴。
罗亮说了一句话:“人生里头,有音乐相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如果能用自己的音乐让这座小城也多一点美好,便是最大的圆满。”
3月9日排练那天,《我只在乎你》的旋律在排练室里回荡。这首曲子难度不高,但很好听。黄宁说它“很适合和观众拉近距离”。
他们自己,大概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排练室外面,是靖江的街道,是这座小城的日常生活。排练室里面,几个音乐爱好者拿着他们的萨克斯,一遍一遍地练着同一首曲子。
那一刻,只有声音,只有江畔的回响。
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