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春学期快开学了。昨天,在闲聊中听到一位年轻的家长妈妈抱怨:“一到孩子上学,接送就成了我的烦恼。”我看着那张被无奈笼罩的脸,心里却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触。
我一直觉得,接送孩子,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段被爱意填满的时光,甚至是一个移动着的“生活小课堂”。
记得外孙女读幼儿园时,那段电动车上的日子,是我心里很美好的珍藏。那时,家与学校之间隔着七八分钟的车程。我两手扶着车把,便带着她来到一个安全且温暖的小天地里。外面,是流动的、喧闹的“大世界”;车上,是安静的、丰盈的“小课堂”。
外孙女只要一坐上电动车,她的话匣子就自动打开了。而教师岗位退休的我,也在那七八分钟里,重操旧业,又客串起只有一个学生的老师。
我们的课堂,有时是认车标。那四个圈的是奥迪,那像“W”叠加的是大众,那牛头图案是丰田……她眼睛尖,认得比我还快。后来新能源车多了,课程又更新了。我们开始分辨牌照的颜色:蓝牌的,喝油;绿牌的,吃电。有一次,她歪着小脑袋总结:“蓝牌的车走起来,屁股里有时还冒烟;绿牌的车跑起来没声音,像小猫走路一样。”听她这样说,我感到特欣慰。
有时,课堂就设在道路两旁。香樟树的香气最好认,她说曾凑近闻过,就像糖的味道;水杉树直溜溜地向天空戳着,像站岗的哨兵;泡桐树的花开得大大咧咧,一嘟噜一嘟噜的紫,她管那叫“泡桐树的喇叭花”。桃花是粉色的,蔷薇花开得最热闹。合欢花最讨她喜欢,粉粉的、茸茸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羽毛扇子,她说那是“仙女的鸡毛掸子”。紫薇花开得最久,从夏到秋,仿佛不知疲倦。我听着她的童言稚语,心里便是一动:孩子的想象,真是比任何花都好看。
我们讨论得比较多的课,是头顶上的蓝天——尤其是天上有云的时候。那些云,在她眼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这一朵是“大鲸鱼在游泳”,那一朵是“棉花糖被谁咬了一口”,旁边散开的一缕,是“老爷爷的胡须”。有时云走得快,她便急了,拍着我的手喊:“外公外公,大鲸鱼快跑啦!”我便加一点油门,假装去追。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好像我们真的追上了似的。
当然,我们也有严肃的课堂。每到十字路口,我便成了最严格的老师。“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这些规矩,外孙女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偶尔看到不守规矩的人,我会指给她看,告诉她那样做很危险。她于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身子往我怀里又缩了缩。我想,这便是最早的“安全教育课”吧。
更多的时候,课堂的讲台是属于外孙女的。电动车慢慢开着,她讲着幼儿园里的大事小情:哪个小朋友得了小红花,因为吃饭最快;中午的肉丸子她吃了两个,但觉得没有外婆做的好吃;新来的老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到了大班,我的要求高了些,不仅要她讲清来龙去脉,还要她说说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那个小朋友哭了?你觉得老师做得对吗?她便会安静一小会儿,然后用稚嫩的逻辑,认真地分析给我听。有时候,她背新学的儿歌,或者把老师讲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一遍。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和着车来人往的嘈杂,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车载音乐”。
那段七八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三年,走了五六百趟。如今想来,那段路真是奇妙——它连接的不只是家和学校,更是连接了孩子的懵懂与大千世界的新奇。我的那辆电动车,就像一个移动的蚕房,而外孙女就是一条小小的蚕,在那一天又一天的几分钟里,悄悄地、贪婪地啃食着生活的桑叶,然后吐出自己的丝来。
后来,外孙女上小学了。学校就在小区对面,上学的路只剩二三百米。不再有电动车上的颠簸,我们却多了牵手过马路的笃定。车水马龙中,她背着书包,我牵着小手,我们走得从容且小心。这不仅是安全,也是陪伴。
岁月流转。外孙女上学的路途短了,方式变了,但祖孙之间的那份温情、那种默契,从未改变。我想,所谓的幸福,或许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接送里。它不是负担,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温柔的相依相伴。
愿那位年轻的妈妈,以及每一位接送孩子的家长,都能在这或近或远的路途中,读懂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充实的爱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