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琴
母亲的名字里,有一个“秀”字。母亲说,村里村外的人都叫她“小秀”,要么长长地唤一声“秀啊”。这样的称呼透着亲昵。老人们见她骑车路过,就这么热热乎乎地喊,而母亲也总是笑着,大声回应:唉!
大家伙疼她,是怜悯她的身世。母亲还不满周岁,才29岁的外婆就生病去世了。当时姨妈还不到8岁,舅舅也只有5岁。母亲记不得外婆的样子,说姨妈长得很像她。可我的姨妈,只活到了10岁。母亲说,姨妈成绩好,在学校当大队长呢,出意外之前那阵子总是不停地吐痰,不知道得了什么疾病。
外公是在一个大雪天走的,周岁不足49。那天他去地里拔菜,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外公走后没多久,太外公、太外婆也跟着离世。一大家子人,接二连三地,散了。
村里人同情母亲,是因为她的前半辈子,实在过得不容易。可这也磨出了母亲要强的性子。不到24岁,凭借过硬的纺织技术,她就当上了一家集体工厂的车间主任,在一群女工中间说话很有分量,做事让人信服。这个“秀姑娘”,凭着本事和真心,稳稳立住了脚跟。
我不知道,年轻的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了那些难捱的岁月。等我成年后,再和她聊起过往,母亲却是平静的。她说,心里只记取那些好的,比如爷爷奶奶经常给她炖猪肘子,穿的用的也比别家的女孩好,她是被疼着、宠着长大的。她还说,从小就学会了做鞋,做的第一双鞋是给爷爷的,被爷爷夸了好久,那份欢喜,心里记了一辈子。
正是因为被好好爱过,母亲才懂得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悲哀再多也没有用。她知道我的性格有些悲观,反倒常常劝我,不要为一点小事叹气,日子总得好好地过。
母亲擅长做鞋。小囡囡的虎头鞋,春秋两季替换的布鞋,大冬天的千层底棉鞋,样样都做得精致。她的确是一位又秀又巧的姑娘。我保留了几双母亲做的棉鞋,寒冷的夜晚穿在脚上,热乎乎、暖烘烘的,那是一生都走不脱的、来自母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