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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常以景衬情，从“杨柳依依”到“雨雪霏霏”，用地理季节的变换营造情感的喜悲。《上邪》“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也借水文地理为誓，表达爱意的坚定。将爱情的发生置于某种特殊境域，在文学作品里并不罕见，如《呼啸山庄》。荒原的诡异与男女主恋情的坎坷不断地在书中交叠，读者也窥视到了两个孤魂永恒的痛苦。
前几年我读到一本名为《艽野尘梦》的回忆录，也是借鉴了这样的结构。作者是民国旧人陈渠珍，书成于1936年。本文主要记载了作者初入藏地到出藏短短三年的一段往事。陈渠珍一入藏，便被川军拥为头领，和藏女西原结为连理，援藏清军于辛亥革命爆发时发生内讧，他遂率百余湘籍兵士选道青海返回内地，中途又误入羌塘无人区，断食数月，历经数次危险，每次西原均以己命相助，抵达西安时，西原突发天花死亡，此时跟随的仅存十一人。
作者回忆这段人生经历时，也详介了藏地的山川、风土。从入藏、出藏，后抵达西安，地文描写详之又详。自成都四日而至雅州，“气象迎新，山岭陡峻，鸟道羊肠，险同剑阁”；过雅州“凉似深秋”“须着西藏毡子衣”；过大相岭“重峰叠嶂，俯视白云”；行六日军至泸定桥，即大渡河下流，“河宽七十余丈，下临洪流，其深百丈，奔腾澎湃，声震山谷”；后自恩达北进，“气候愈寒，冰雪愈大，山皆导源于铜鼓喇山，自西北蜿蜒而南，山脉横亘，支干纷披”；将至青海时，“山岭渐多，频渡溪流。有群鹿饮于溪边，见余等至，即奔向山巅去，其行如飞”；再往中原，“既而狂风怒号，无数野狼，嗥鸣甚急，时远时近”；改道北进，“账房牛羊数百成群。小山起伏，道路平夷，接近沙漠。时大雪纷飞，寒冷特甚。黄沙猎猎，风雪扑面，四野荒凉，草木不生”……读来心生沉郁，而觉主人公一路奔波凄苦，为他动容叹息。
这是作者的命运，身为热血青年的他必然要去一趟藏地的。这样一位才俊必受少女青睐。优秀的男女总能在命定的时刻邂逅，但他们没料到命运的残酷。他们一起经历了人生的至暗，从对彼此的欣赏上升到灵魂的伴侣。西原的死亡，使作者失去了最重要的爱人，“觉伊不见，魂魄永失”。
如果说徐霞客笔下的游记，会让我们不由感叹自然的神奇。在《艽野尘梦》里，作者写到17岁的少女西原出场，原本属于地域性质的散文演变成动人的小说。主人公在绝地演绎了一曲生死恋歌，九死一生得以平安后，随即天人永隔，“余描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小说在这一刻更添深沉的悲剧意味，令人潸然泪下。
年轻时的沈从文曾当过陈渠珍的幕僚，他所写的小说人物也有以陈渠珍为原型的，而他的散文，寻其脉络，更是能从陈渠珍的身上找到湘西精神的雏形。这个深深影响过沈从文为人和作品的民国老人，写书不多，但用自身回忆录把家国情怀与个人遭遇融合一起，穿插以奇崛惊险的地文环境，表达内心至真至痛的情感，还是不多见的。
艽野，荒野。《艽野尘梦》缘在藏地，却是作者一辈子的绮梦。记忆中，藏地天气是如此明朗，少女西原如此矫健地骑在马背，飞跃拔竿，明眸善睐。“天气晴朗，沿途风景宜人。民情朴厚，气候温和，工布物产丰富。田野肥沃。荒远幽僻，几同世外桃源”。而西原与作者成亲时的“靓衣明眸，别饶风致”，更是被刻成雕像，伫立于林芝市某处河畔，成为跨越时间的动人风景。（闻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