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牧城公园的风筝从没有奢望成为主角,它们只是想着将草坪的清纯托得更高、传得更远,让世界更纯净些。
也只有在这偌大的草坪上,孩子们才可以尽情奔跑。这是他们放飞自我的时刻,就像大草坪上空的风筝,没有树枝牵绊,没有高压线阻挡,自在又轻盈。
穿着节日盛装的宠物狗也在公园里“走秀”,公园的规矩仿佛与它们无关,即便有错,全在主人。
天色渐暗,我轻声问外孙:“回去吃饭好吗?”
回答很干脆:“我要到城里吃!”
我只能赔笑脸,口是心非回应:“好,好,好。”
心里却在嘀咕:小家伙中午刚在饭店吃过大餐,哪还有多强烈的食欲。好心情要好好烘托,不能有半点异议。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轻轻飘着:家有剩菜,倒掉了,实在作孽。我努力克制,不让这个念头冒泡,因为这是最不合时宜的心思。
最掳获小孩心意的美食,就在印象城三楼,这是我第二次同行。店铺家家挨得紧紧,各有各的特色,挠得人心痒痒。如果说正统饭店吃的是仪式、是排场,那么外孙选择的这家饭店,便是围炉而坐、温馨怡情的小欢喜。
我爱人和女儿两个人忙着在炭火炉上烤肉,始终跟不上外孙、外孙女的进食节奏,不得不让人惊叹他们舌尖上的偏好。我知趣地夹起被他们搁置在一旁的干丝、泡菜,还故意将眼神飘向远处。外孙情商倒是很高,搛了一块烤牛肉放到我碟子里,喜得我含在嘴里,久久不肯咀嚼吞咽。
老实说,我并不太爱吃熏烤之物,我们这一辈人,早已习惯了汤汤水水、清清淡淡,那才是属于我们老年人的安稳滋味。
这一刻,心里的泡泡又冒了出来:家里的剩菜,可怎么办?
我赶忙捏了下腮帮,再一次强行按灭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可无论我怎么眨眼、摇头、憋气,思绪还是绕不开冰箱里的剩菜。
年初二,我家办年酒,吃剩了很多好菜,鲍鱼、甲鱼、鳜鱼、河豚……大盒、小袋,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年轻人一打开冰箱就嚷嚷要扔掉剩菜,我们怎么舍得。
记得七岁那年,父亲去埭上人家吃年酒,我嘴馋偷偷跟了去,被他发现了,肉没吃到,还挨了打。
眼前的牛肉、雪花松板肉,切得薄薄一片片,在炭炉上翻几面就熟,蘸上调料,嚼在他们嘴里,香在我的味觉间。我爱人很利索地切了一小块烤熟的五花肉塞到我嘴里,味道好极了。
我终于明白,小家伙为何偏爱这类美食,原来是活色生香的烟火气,最能吊住他们的胃口。
其实,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想着改变谁,他们偶尔来撮一顿,价钱适中,不是太奢侈,也未尝不可。我们不适应海鲜、油炸,辛辣,那就以素食为主,难得跟着沾沾荤腥,不必太计较。
我们爱吃剩饭剩菜,那是因为我们的口味与肠胃早已习惯了这份实在,就像父母在世,我们总不忘打包几个肉圆回去,让他们餐桌上有点荤腥,在他们眼里,那便是特殊时代的顶级幸福生活。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就是要学会包容,不必勉强对方。这种节俭,究竟是美德还是自苦,不必争论,各人心里自知。
年轻人犟不过我们,冰箱里的剩菜剩饭,我们想吃便吃,味道坏了便扔掉。
我们这一代人,曾经历过饥饿与清贫,碗里从不剩一粒米,还会笑着哄孙辈:“漏一粒米,考试就会少一分。”
他们也知道,我们从不是牵扯风筝的绳线,只是托着他们高飞的和煦春风,永远陪伴他们,自由飞翔。
我望着窗外,对爱人说:“到这儿吃饭的都是年轻人。”
爱人笑着回应:“年纪大的,都在家吃剩菜。”
这话好像说给我听。我在心里自我安慰:剩菜也是好菜,真金白银换来的,弃之,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