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追忆祖母

日期:03-07
字号:
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宣莉莉 宣 辰

  

  腊月十七,霜重。窗外的老梅枝干遒劲,疏疏点着些花苞,在寒气里倔强地抿着,像极了她微笑时的模样。我们的祖母,吉美芬老师,就在这样一个属于腊梅的日子里,安然走完了她94年的人生。从此,世上少了一位被深深敬爱的“吉老师”,而天堂里,多了一缕清冽而温暖的梅香。  

  祖母名“美芬”,字面是美与芬芳,可她的一生,却更似一株腊梅——不慕春色,不逐喧嚣,没有灼灼其华的喧闹,只在最凛冽的时节,将那份刚强、正直、与馨香,沉默而持久地馈赠给她所爱的一切,老伴、子女、孙辈、曾孙辈。 

  祖母19岁就参加工作了,上世纪50年代初的靖江县城,教育如同初春的冻土,正艰难地苏醒。尤其是广袤乡村,校舍往往借设在祠堂或旧屋,桌椅残缺,书本稀缺。合格的教师更是凤毛麟角,许多孩子只能在田间地头长大,与识字读书无缘。就是在这样的年代,1952年,19岁的祖母走上了乡村小学讲台。那不是一份简单的职业,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将知识的星火,带到乡土农村去。她所在的靖江县杨太桥小学,便是这星火中的一簇。

  从任教的杨太桥,后来去了缪家岱小学,从祖母教书的学校到城里的家,之间是近十公里的乡间土路。这条路,她走了近30年。几乎每个周六的黄昏,在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后,她会收拾简单的行装,踏着夕阳或星光步行回家。周日的夜晚,又带着家人备好的干粮与牵挂,独自走回学校,准备周一清晨的课。风雨无阻,寒暑不易。这20里路,丈量着一位乡村教师的坚韧,也连接着“小家”的温暖与“大家”的责任。她的脚步,一遍遍踩过田埂与河岸,将知识与文明,一步步踏实地送进这片乡土。那些年,她走出的不仅是里程,更是一条将个人年华与靖江乡土未来发展紧紧相连的奉献之路。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的脾气经常有些大。那带着些严厉的脾性,与三尺讲台是分不开的。近30年的教书生涯,让她的声音总是抑扬顿挫、中气十足,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感。这种气质,也深深浸透在她的为人处世之中。她和祖父是当地公认的“笔杆子”,为人正直,待人谦和。在“宣家场”邻里群众眼里,他们不仅是少有的知识分子,更是言行合一的“模范”,腹有诗书,气度从容。

  这份“正”与“严”,同样体现在对家的操持上。对于子女和晚辈,祖母向来律己极严,待人宽厚。记忆中,家里偶有争执,她总是先责备自家的孩子,凡事先从自家找原因。那时我们还小,最爱在饭桌边旁听她与父辈们“摆事实、讲道理”。她思路清晰、反应敏捷,常让我们这些孙辈自叹弗如。近30载教书育人积淀出的威仪,与日常中春风化雨般的言传身教,悄然塑造着我们为人处世的底色。

  对我们孙辈而言,祖母恰似一株腊梅——外有刚硬的枝干,内里流淌的却是最温热的慈爱。她是我们一大家子人无可替代的“避风港”。由于父母工作繁忙,经常不着家,从小学到外出念大学,我的每个清晨几乎都是在她的催促声中开始的:“起来啦,起来啦,我不再喊喽。”声音温和,却自有力量。随后,厨房里便传来忙碌的声响,餐桌像被她施了魔法,总能变出可口而丰盛的早餐。

  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爱吃的菜。祖母的拿手菜很多:红烧肉油亮入味,红烧鱼鲜嫩不腥,家常拌菜清爽适口……上世纪80年代末,她常挎着一只竹编的淘箩,步行去靖江县小兔子桥买菜。眼睛虽近视,心却明亮,用一只干净的棉布手帕仔细包好零钱,买菜时轻轻仔细翻开,和菜农温和地商量几句。回来系上围裙,洗菜、切菜、下锅,每一个步骤都从容细致。她总一边忙一边说:“今天青菜好,我都是一个叶子一个叶子翻开洗净的,你们放心吃。”冬天,她的手背因冻疮肿得老高,像发面的馒头。那时还没有热水器,她用刺骨的自来水一遍遍洗菜、淘米,从不肯马虎半分。

  祖母的智慧与爱,很少讲大道理。她常说:“不要看不起贫苦的人。”她自己亦身体力行。作为一名教师,“吉老师”这个称呼,她珍视而郑重。她教过的学生,后来有的成为教师,有的走上其他岗位,其中不乏担任重任的人。多年以后,这些学生提起她,敬重之情仍一如当年。上世纪80年代,每月末总有一位吴老师蹬着自行车来送工资条,顺便和她说说学校的近事。祖母总会沏上一杯茶来招待,坐在桌边细细地听,眼神明亮。她就这样,把知识与为人之道,像种子一样,轻轻撒进许多孩子的心田。

  祖母是真正爱书的人。即便家务繁重,她依然见缝插针地读了许多书,历史、散文、小说,广泛涉猎。她感情细腻,曾深深沉浸在琼瑶的“六个梦”里,为其中人物的悲欢而感动。那些故事里的情与义,让她始终相信人间美好。午后时光,她常倚在八仙桌旁,捧一本书静静读着,读到动人处,还会轻声赞叹几句。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一张报纸、一本书,就是她最安稳的休憩。

  我们的祖父母极看重家里的读书氛围。在那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年代,家中依然常年订着七八份报纸——《解放日报》《光明日报》《靖江日报》……一份份报纸,承载着他们对知识与远方的默默关切。那份对文字的敬重、对世界的关注,如细雨般无声浸润着家中的空气。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五个孙辈渐渐养成了安静阅读的习惯。那是祖母给予我们最珍贵的无形礼物——一方纸页上的天地,一段沉浸的时光,一颗被文字滋养的心。后来,孙辈们陆续考入大学,回望来路,我们都深深感到:这一路上的成长,离不开祖母那一生朴素而坚韧的付出。她以最日常的方式,为我们铺下了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静默而温暖的路。

  往事如烟,梅香依旧。那个在炊烟晨雾中忙碌的身影,那个为我们张罗三餐、操心冷暖的人,已安然远行。她那些慈爱的唠叨、朴素的道理,连同她清远而坚韧的生命姿态,早已深深扎根在这个家族的血脉之中。

  如今,每当我们想起她冬日里冻得通红的手背,想起她时而轻柔、时而忽然拔高的叮咛,还有那总是含着慈爱笑意的眼神,便觉得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年年如期而至的腊梅香气,清冽、温暖而绵长,轻轻落在我们往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那些她曾反复诉说的道理,走过的路,守护过的家,都已静静融进我们的生命,成为底色,成为力量,成为无声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