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留意到穿红马甲的她，是因为她的个子目测不到一米三，也是因为，她立于自动收款机前，辅导那些一脸迷茫的老人家时，格外有耐心。
那天，她站在我旁边的一台自动结账机前，手把手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把商品的条形码找出来，凑近结账机的感应口，听到“滴”的一声后，再把商品放在旁边的小台子上。老爷子显然是头次用这样的机器，皱着眉，抱怨之声很大：“为什么人工收银就留了一个人？队伍排得我都站不动！天天拿机器为难我们老年人！”
红马甲好脾气地劝慰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保证，多用几次，您就觉得这排自助机器格外方便了。爷爷，你这个岁数还会用微信付账，脑子很灵光，非常跟得上时代了！”
老爷子似乎被说得很不好意思，把滔滔如江水的埋怨都咽了下去，他买了一些酸奶，红马甲一面帮他装袋，一面提醒他：“喏，凡是绑在一起的酸奶，这个用红纸把条形码贴上的，一般只有三四天就要过期了。您记得先吃啊。”
在自动结账机前，很容易判定儿孙们何时来探望空巢老人——动作迟缓，偏着头在找寻条形码的老人，此时会买一些平时自己绝对不会吃的东西：核桃露、可乐、成排的活性乳酸菌饮品、昂贵的鳜鱼和老虎虾，还有冰鲜三文鱼。连鸡蛋，他们都会买两种，喂虫草的跑山鸡下的蛋，和最普通的红壳蛋。
有一天，我又在自助结账区遇到了这位红马甲，她在帮一位老太太在手机上翻找出满60元减5元的优惠券。她在帮忙装袋时提了一句：“这个虫草鸡蛋，虫草的作用很有限，口感倒是挺好的，您尝过吗？”
老太太回应：“这是买给孙子吃的，我们大人，哪有这么金贵！”
红马甲笑着提醒她：“给孩子吃独食不好，您应该尝尝。而普通鸡蛋，也该给孙儿尝尝，有比较，孩子才懂感恩。”老太太像被拂到逆鳞，口气很冲：“关你啥事？你这么小的个子，讲起大道理来，倒是一套又一套。领导就派你在这儿执勤，你倒当起班主任来了。”
红马甲不言语了，她双手拧着衣角，委屈、愤懑、不甘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闪烁，然而，超市员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与顾客口角的，她用力将情绪的岩浆往下摁了摁，拿起老太太留在收银台上的一把旧伞，追出去还给她。正好，我排在老太太后面，见那佝偻又倔强的背影走远，我忙轻声安慰红马甲：“你受委屈了……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年纪大了，就是糊涂。”
红马甲扬起脸来，眼睛里有灼热的泪水，声音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个子小就是我的错吗？我告诉她不要溺爱孙儿，这也有错？”我面对自动结账机，将商品逐一扫码，一面劝慰她：“领导派你来执勤，就是看你与老人家搭得上话，能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个别人听不进你的话，也正常。等会儿，你可以把这种委屈，像摘掉一顶假发一样，搁一边去。”
这番话显然触动了红马甲，这个单纯的姑娘，脸上的神情很快就阴转多云。在我付账结束时，回头一瞥，就见她神色如常地帮又一位手脚不灵便的老人家捆扎散装鸡蛋。
过了几天，夜间有雨，我冲到超市买做菜急需的蚝油和黄冰糖，再次遇见小个子红马甲，她显然认出了我。风大雨大，自助结账的顾客很少，她很自然地走过来致谢：“姐，你说得对。逆耳忠言不是每个人都听得进去，我太敏感了，前几天，那老太太嗔我‘人小事大’，也没有错，本来，领导就是看我站在小板凳上收银太吃力，才帮我调了岗位的。”
我和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真好，她已经学会“把委屈像摘掉假发一样，搁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