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凤军
从黄桥到季家市,开车不过二十多分钟。可就这么点路,小时候觉着远得跟天边似的。
那时候去二姑家,要么等那班姜堰开靖江的路过汽车,从姜八公路走,半天才有一班;要么坐父亲的自行车,从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土路抄近道走。车后座颠得屁股疼,但心里是欢喜的。二姑家在季家市,逢年过节她回娘家来,手里总不空着。最常带的,就是季家市涨烧饼。
季家市涨烧饼与黄桥涨烧饼,虽同为“涨烧饼”,模样与滋味却各有风骨。二者皆是圆形,表面撒满白芝麻,内里松软多孔,外皮烤得金黄。只因烙制器具不同,便生出差异:黄桥涨烧饼用凹底锅,饼身中间隆起,像鼓胀的小元宝;季家市涨烧饼用平底锅,饼形平正舒展,厚实规整。一凹一平,一隆一展,同样的麦香与芝麻香,在不同的锅具里,烤出两地各不相同的烟火风味。
我妈拿刀切成月牙块,我总抢着吃边缘那块——那块儿芝麻最多,咬一口,外头脆得掉渣,里头软软的,带着股酒酿的甜气。二姑在旁边笑,说这是季市街上玉兰家的,排队才买着。
前些时在手机上刷到季家市美食街开市的消息,我立马动了心思。今儿个天暖和,我和巧凤特意从黄桥赶过来,就想好好逛逛这条老街。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瓦灰墙,石板路磨得发亮。
巷口的玉兰涨烧饼店,坐南朝北,还是老样子,几十口平底锅排成两排,油汪汪的,锅底烧得漆黑发亮。阿姨们正把发酵好的面团往锅里倒,“刺啦”一声,香气就腾起来了。旁边等着的顾客说,这一锅得等半小时。我说不急,就站在那儿看。那饼在锅里慢慢“涨”起来,两面翻着煎,直到金黄酥脆。20元钱一个,个头大得能当盘子。
再往里走,眼睛就不够使了。老杨大炉饼店门口围着人,那炉子大肚小口,师傅手蘸水,拿起面饼往空中一扔,划个弧线,另一只手接住,“嗖”一下就探进炉里,贴在内壁上。旁边人说这是柴草烤的,有甜有咸六种味儿,两块钱一个。我买了两个肉松的,咬一口,芝麻焦香,满嘴酥脆。还有那荷叶桂花茵糕,蒸笼一掀,香满半条街。雪白软糯的糕上印着红福字,荷叶垫底,透着股清甜。
继续往前走,一股浓香飘过来,是老汁鸡的味道。寻到一家老店,门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老汁鸡讲究就在“老汁”上头——传了几十年的卤汁,用鸡鸭鹅鸽子轮番进去煮,取百味成一汁,红亮亮的。鸡肉在老汁里文火慢焐,上面一层油封着,看着不冒热气,里头却烫得很,就这样硬是把鸡焐得酥烂入味。老板夹出半只,浇上一勺老汁,鸡肉油亮亮的。夹一块放进嘴里,咸鲜适口,肉不老不烂,恰到好处。那股子香说不清是鸡的鲜还是各种野味的杂香,反正就是季市独有的味儿。
可我今儿来,最想找的还不止这些。是小时候二姑父带我到老街喝过的一碗汤。
那是藏在巷子里的一家小店,门面不大,食客不少。那天等了半天,我们才有了桌凳。我拿勺一捞,蚬子肉、腊肉丁、香菇、木耳、百叶丝,还有切成条的摊烧饼。那汤鲜得我连喝三碗。后来再没喝过。我问姑父这是啥汤,他说:“嗨,这是蚬子烧饼汤。”
从那以后,这碗汤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桩念想。
今儿我们专门找到那个小馆,问有没有这个汤。老板笑了,说这是我家几十年的特色汤,您要吃可得等一会儿。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是当年的样子。蚬子肉肥嘟嘟的,腊肉煸出了油,韭菜段子青是青白是白,烧饼条子泡在汤里,半软半硬。喝一口,鲜得人打个激灵,就是那个味儿——季家市的味道。
我坐那慢慢喝着,想起二姑从前说的话。季市这地方,古时候叫“季家市”,因着水运方便,商贾云集,曾有“小上海”之称。如今看,热闹是换了种热闹,新修的美食街气派,可这老街里头的老手艺、老味道,倒是一点儿没变。
吃完饭,我们又拐回玉兰家拎了两个涨烧饼,又去那家老汁鸡店打包了半只,带给老家爸妈尝尝。明早把涨烧饼切片,搁锅里熥一下,老汁鸡切一盘,再配碗黄桥粯子粥,那日子想想就舒坦。
说到底,啥叫美味?就是能让你记一辈子、跑再远也想寻回来的那一口。季家市的美味,不在楼高灯亮处,就藏在这老街巷子里,藏在那些守着炉火的老人手里。不为别的,就为这份让人惦念的人情味,这一趟,我跑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