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那么小,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更像是为了忘却。”多年以后,当叶文洁回到雷达峰,那个她理想与信念重生与颠覆的地方,只看到小小的红岸基地纪念碑和血红的落日。她喃喃自语,这是人类的落日。但“虫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买《三体》这套书的决定,是两年前做的。现在想想,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看书时常有混淆故事与现实的时候,说不清这两年多对我来说是“恒纪元”还是“乱纪元”,但自觉应该没有太被“脱水”,依然保持着一些鲜活。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伴,这是阅读的魅力所在。人聚散有时,钱来来去去,但读过的书会深入你的大脑、骨髓乃至灵魂,潜伏其中,将来才有机会无招胜有招,打出降维打击的降龙十八掌。
读完《三体》,再回头看《人民的名义》里孙连成夜观天象时的那段旁白,更引人深思。“人类算什么,李达康、高育良、沙瑞金又算什么,不过都是蚂蚁、尘埃罢了。”
此时,书中三体人对地球人的蔑视与这段话逐渐重合,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三体人轻蔑地将地球人视作“虫子”。但可笑的是,比起傲慢,三体人进攻地球更多出于恐惧,恐惧他们眼中“天堂”一般的地方,担心这个智慧文明会进攻他们、统治他们。所以他们发起了攻击。
再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三体人也是“人”,是人就懂人性。当他们意识到从地球上发出的信号来自于地球的“背叛者”,他们便利用人对未知、对不确定性与生俱来的恐惧,来制造“神迹”(本质只是一些更高维度下的小把戏),让地球人害怕、焦虑、自暴自弃,并且断言在这种高维度文明的进攻面前,地球人更倾向于及时行乐、自暴自弃而非团结一致抵抗外敌。这里的讽刺意味实在微妙。
地球三体组织“统帅”叶文洁被捕后,曾表示她并不了解三体文明。审问者问她为什么对三体文明抱有那样的期望,认为它们能改造人类社会,让人类社会变得更好呢?她回答,如果他们能够跨越星际来到我们的世界,说明他们的科学已经发展到相当的高度,一个科学如此昌明的社会,必然拥有更高的文明和道德水准。审问者问,你认为这个结论,本身科学吗?叶文洁沉默了。
是啊,科学吗?更高的科技水平就代表更高的道德水准吗?
作者刘慈欣在书中探讨了宇宙文明的道德性。他认为,零道德的宇宙文明是完全可能存在的,有道德的人类文明如何在这个宇宙环境中生存?这也是他写“地球往事”这个系列的初衷。
人类总喜欢以己度人,我自己有个原创名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无祸;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君子有大祸”。叶文洁确实有不堪回首的经历,亲人饱受迫害,自己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并被剥夺自由,尤其是多年后看见那几个置父亲于死地的红卫兵仍毫无悔意,她觉得人类无可救药,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君不正,臣投别国;父不慈,子奔他乡”,毕竟人类社会让她这样痛苦,这样绝望。于是,她选择了自以为更具道德水准的三体文明,给人类带来了灭顶之灾。
“我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了它”,我们总觉得此岸太糟,彼岸会更好,但砸烂旧世界后才发现,原来建立一个理想中的新世界难于上青天。叶文洁眼中不可救药的“地狱”,是三体人梦寐以求却求索无方的“天堂”。这也许就是理想主义者的悲哀吧。
整本书我印象最深的角色是大史,一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有勇有谋的中年警察。面对“神迹”,他丝毫不惧,断定“凡事有鬼,一定是有人在捣鬼”;面对三体地球组织1500吨TNT级别的重金属炸弹威胁,他挺身而出,通过对人性的认识和精准的枪法解除了危机;面对颓废消极觉得人类毫无胜算的汪淼、丁仪两位科学家,他又带他们去了自己的老家看蝗虫吃庄稼,并问他们:是地球人和三体人的技术水平差距大,还是蝗虫和地球人的技术水平差距大?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虫子”也有自己的天地。而把人类看成虫子的三体人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事实:虫子从来没有被战胜过。大史没读过书,但他做到了“在战争中学习”,通过最朴素的常识和经验,大道至简地解决了顶尖知识分子都无法解决的伦理困境。这种烟酒都来、口无遮拦,关键时刻又能挺身而出、独当一面的好兄弟,谁能不爱呢?
叶文洁发出的“人类落日”的感慨,既源自她对人性的绝望,也源自她对人类文明被拯救的希望的破灭。“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太阳每时每刻都是落日也是朝阳,我们看不到彼岸的“三日凌空”,就期待着这一个太阳照常升起吧。
(周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