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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糖瓜就是年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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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宣金祥

  

  日子总在忙碌中滑过,忙碌最易让人淡忘时间。偶尔闲下来发呆时,我总会想:若能回到过去,最想重返哪个时刻?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便是北方老家的每次过年——那个飘着糖瓜(也叫灶糖,一种用黄米和麦芽熬制成的黏性很大的糖)甜香的春节。

  南北方过年的习俗虽略有差异,但对新年的期盼与祝福总是相通的。不过在我小时候,父母更实际的期盼是:今年家里能挣多少钱?今年的粮食收成高不高?

  腊月二十六那天,是爸爸最后一个工作日。妈妈在灶上蒸着馒头,按习俗这天该炖锅肉,可肉得等爸爸带回工资才能买。我和弟弟守着妈妈,不大的屋子里雾气腾腾,像极了《西游记》里的天庭——只不过天庭的雾在地上飘,我家的雾全聚在屋顶。我俩饿得一遍遍追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快饿死了!”妈妈总说:“再等等,一定等爸爸回来咱们再吃饭。”

  灶台里的火光映着妈妈的脸,我和弟弟坐在小板凳上挨着她。暖融融的火光照着,屋外北风呼呼地刮,院子里的枣树枝被吹得吱呀作响。我每隔一会儿就踩着板凳,凑到屋门的小玻璃前张望——玻璃上结满冰花,我哈口气把它吹化,用手擦净再往外看。弟弟够不着,就贴在我身边问:“哥哥,爸爸回来了吗?”

  忽然,院子的门“咯吱”响了一声,随即又被北风“呼”地关上,院里的狗也汪汪叫起来。我立刻跳起来:“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妈妈披上大衣、戴好帽子出去迎,不一会儿,爸爸拎着个硬邦邦的编织袋走进来——他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编织袋冻得能立住,里面装着排骨。进了里屋,妈妈帮他把大衣挂好,顺手递上一碗热水:“快喝点暖暖!”爸爸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妈妈笑着问:“啥呀?”爸爸神秘地打开手绢,里面还有层塑料袋,拆开后是一沓钱。他缓缓把钱放到妈妈手里,妈妈问:“多少钱?”爸爸说:“八千多,老板人好,多给了五百,还送了袋排骨。”

  说着,爸爸忽然从裤兜里掏出糖瓜:“来,我的两个儿子,给你们糖瓜!”我和弟弟高兴得跳起来喊:“吃糖瓜喽!吃糖瓜喽!”那糖瓜粘牙,却甜得发脆——后来我才知道“二十三糖瓜粘”,这是爸爸发了工资后,特意补给我们的。

  爸爸问:“晚上吃啥?”妈妈说:“刚蒸的馒头,还有中午的剩菜。”爸爸立刻起身:“我把排骨剁了炖上!”说着就去西屋拿斧子和木墩子。那是我第一次吃排骨。吃饭时,爸爸说:“明天二十七赶大集买年货!”我和弟弟拍着手喊:“好啊好啊!”妈妈在一旁笑着叮嘱:“省着点花,省着点。”

  “省着点”这三个字,我一直记着。妈妈也常说,再难的日子,吃个糖瓜就会忘记一年的辛劳!那是父母多年的生活底色,也是老一辈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却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后来,伴着祖国改革开放和经济的繁荣昌盛,爸妈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传统的糖瓜还是当年的甜,一吃到它,那些旧时光就涌进脑海。有次我拿着糖瓜喂妈妈,她笑着说:“我牙齿不行啦。”算起来,从第一次吃爸爸给的糖瓜,到我喂妈妈吃糖瓜,竟相隔了近二十年。

  最近两年带孩子回家过年,妈妈从塑料袋里掏出糖瓜递给我的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泪目。一颗糖瓜,甜了我们三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