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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墨痕里的春风

日期: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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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8版:春节特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乡村小景(油画) 袁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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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小景(油画) 袁爱民

  

  书法 杨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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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法 杨扶民

  

  

  

  

  □鞠东平

  

  父亲为村里人写春联,是不收钱的。他甚至自备了笔墨,一张张大红纸,是他用微薄的代课工资换来的。进入腊月,西北风刚刚试探着从田埂上卷过第一道尘烟,五爷爷便会夹着一张红纸,最早叩响我家的门。那张纸总是被仔细地卷着,边缘却已磨得起了毛,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陈年的节俭。

  父亲接过来,并不急着打开。他会先给五爷爷斟上一杯粗茶,问过田里的收成、问过五奶奶的病情,手指才轻轻捻开那卷红纸。那纸展开来,总是不太大,恰好够写一副门对子。父亲将它抚平,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用了许多年的兼毫,在石砚里缓缓地舔着墨。墨是廉价的,色泽却被他研得浓酽而润泽。屋子里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夜里食叶。五爷爷就安静地坐在矮凳上,等着,浑浊的目光粘在那缓缓晕开的墨色里,仿佛在汲取一种无声的、安定的暖意。

  年三十那天,父亲是最忙的。找他写字的人从早排到晚,灶上的水烧开一壶又一壶。到了天擦黑,还常有人夹着一张红纸匆匆赶来,带着一身寒气与歉意。父亲从不推拒,他会立刻放下手中刚端起的饭碗,或是正与我们说了一半的话,将人让进屋,重新铺开毡布。那时,昏黄的灯光罩着他微弓的脊背,笔下流淌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字句,而是连夜赶路的归人,是门口新挂的灯笼,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前最后一口饴糖的甜香。墨迹未干的对联铺了满屋满地,映得整个家堂都红彤彤、暖洋洋的,仿佛提前盛满了整整一年的吉庆。

  父亲写的那些春联,大概就是乡村最早的“印刷体”——每个字都端正得像是拿尺子比过,却偏偏带着土地的体温。他铺开红纸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农人整饬待耕的田垄。

  墨香混着腊月的寒气在堂屋里漫开时,那沙沙的走笔声里藏着一整条村子的年。邻居们捧着未干的春联小心离去,他们的笑容和道谢声,就是父亲另一种形式的丰收。父亲笔下的字,是有根骨的。我见过他伏案写字,背脊挺成一座沉稳的山,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笔锋落在红纸上,便有了起承转合的气韵。他教我时,握着我的手,掌心宽厚温暖,带我一笔一划地走。我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卷与檀墨的沉静气息。那气息里,有他半生的端方。

  可我终究不是他。那杆笔到了我手中,总显得轻浮,像握不住风的柳条。横不似他的横,如扁舟分水;竖不似他的竖,似孤松立崖。我摹其形,却总汲不来那份藏在筋络里的遒劲,那份从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静气。我的字,笔画是飘着的,没有根。

  父亲后来不再教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起我练字的那沓纸时,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片刻。那停顿比叹息更轻,却在我心上压出一道痕。我明白,他不是失望,更像一个老匠人,看着一块终究成不了器的璞料,松开了手,任它回到自己的溪涧里去。

  如今想来,我写不到他的水平,或许并非全然是笔力不逮。他的字,是在替整个村庄的年关驱寒、祈福,笔尖蘸着人间的冷暖。而我的字,只是写在光洁的打印纸上的符号,工整却失却了温度与分量。那不是技艺的断层,是时代与心境,在我们父子之间,画下的一道平静而深邃的鸿沟。

  而最动人的,是他为自己写字的时刻。不必再计较笔画的工整,不必再想着谁家门楣的宽窄。他买来的红纸格外鲜艳,裁成不大不小的幅面,写《朱子家训》,写“忠厚传家久”,也写些只有他自己懂的词句。这些字不贴出去,只收在樟木箱里,一年年地叠高。

  如今我忽然懂了:父亲为全村写的,是春联;为自己写的,才是真正的书法。前者是手艺人的体面,后者是一个读书人最后的自留地——哪怕只是种过地的读书人。

  村里最后一批手写春联消失那年,父亲也封了笔。现在超市里的烫金春联亮得晃眼,却再没有一张能铺满整个堂屋的气势。只是那个樟木箱还在,偶尔打开,墨香还在纸上睡着,像在等待某个懂得辨认的人,来读一读那些红纸黑字里,曾经怎样郑重地活过一个普通人全部的尊严。

  那些年大年初一的清晨,是属于我的朝圣。我穿上新衣,挨家挨户去拜年。目光却不落在糖果盘上,总忍不住往人家的门楣上瞟。我认得父亲的笔迹,像认得他的掌纹。这家是饱满敦厚的颜体,那家是清劲舒展的柳骨;给刚娶媳妇的人家,他写“花开并蒂,缘结同心”,笔意里藏着含蓄的喜气;给有孩子读书的人家,他写“诗书传家久,勤俭继世长”,横竖撇捺都透着端正的期许。父亲的魂魄,仿佛分成了无数温润的碎片,悄然栖落在每一户乡亲的门扉上,守护着他们的柴米愿景、朴素尊严。

  最后,我总是会绕到村尾五爷爷家。他的土屋最旧,木板门受不住多年的风雨与干燥,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像大地皲裂的嘴唇,冬日凛冽的风便从中尖啸着灌进去。五爷爷没有财力换一扇新门。然而此刻,那道狰狞的裂口,正被一副鲜红的春联严严实实地覆住。是父亲特意为他写的长联,字也比别家的大上一圈,墨色淋漓,筋骨开张,透着一股撑持的力道。红纸的边缘被仔细地折进去,服帖地粘在木纹上。寒风在门外徒劳地打着旋儿,却再也寻不着那条可以长驱直入的缝隙。五爷爷的门,因为这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红色,变得完整而安宁。

  我站在那门前,忽然明白,父亲写的从来不止是春联。

  那些红纸,是他摊开的、接纳疾苦与期盼的掌心;那墨痕,是他从自己生命里匀出的、最浓稠的温情,用以黏合现实的裂缝,抵挡命运的寒风。他笔下的“福”字,是柴灶里不灭的火种;他腕底的“春”意,是冻土下最早苏醒的草芽。他将对生活的全部虔信与热望,都研磨进那一砚深墨里,然后,一字一句,恭谨地、端然地,为这个粗糙而坚韧的人间,题写下最深情的眉批。

  父亲在的时候,他用一支笔,为整个村庄,赢得了一个又一个没有缝隙的、温暖的春天。那墨痕里的春风,年复一年,从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