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靖
（一）
“春节是我们文明数千年的智慧，它绝对地成就了我们。”“春节成了中国人仪式内容最为富赡的节日，它有着节日的全部要素，而又高于节日，自成文明。”（余世存著《节日之书》，海口：海南出版社，2024年12月，第24页）笔者历经76个春节文明的洗礼，感慨良多，回味无穷。2011年、2022年，两度撰文迎新春：《不一样的“年味”》《年味：春节祭祀的文化意蕴》。前者专注于我们父子两代对春节的认知和体味。后者从民间信仰的视角，探究“送灶”“接灶”“祭祖”“敬路头”“迎财神”“掌灯”“落灯”等仪式的人文意蕴。所述虽为一家一地之事，但在一定程度上书写出一代人“过年”的人生况味。以此表达富有时代特征的春节民俗实践给予特定个体的心理体验和人生感悟。
（二）
蛇年挥手而辞，马年接踵而至，欣然命笔，辞旧迎新，以不负过不完的新年，写不尽的民俗以及挥之不去的记忆。
兴许自幼受母亲山歌的熏陶，儿时盼过年，除了穿新衣新鞋新袜、蒸糕蒸馒头、炒花生炒蚕豆炒炒米、吃魚吃肉等平时可望而不可求的物质享受，还能欣赏日常难得听到的唱春。
我的童年、少年时代，物质匮乏，生活拮据，但丝毫不影响新春佳节给人们带来的喜气和希望，以及对精神文化的追求。乡亲们自发组织舞龙灯、舞荡湖船、打莲湘等集体狂欢。同时，民间艺人挨家逐户唱春。前者得赶集似地赶场子，观者如堵，我们小孩在人缝缝里拼命地挤，才能从外围钻到里圈。而唱春，坐家里等着上门。唱春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唱得有好有丑，丑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得让人羡慕陶醉。那时若有“追星”之说，母亲便是我心中的“山歌之星”。小小年纪的我居然会用母亲的歌声评判唱春的优劣。见到像母亲那样唱得优美动听者，倍感亲切，不但多抓一把蚕豆花生、多给几片面糕，还呆呵呵地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一家一家地走上大半个埭。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年少不更事，顶多是看看热闹而已。而今耆耋在望。随着人生阅历和人文知识的积累，尤其是一头扎进宝卷民俗的殿堂，恍然大悟，脑洞大开。原来，靖江宝卷、靖江山歌、靖江唱春、靖江唱凤凰、靖江唱麒麟以及靖江说书，所有这些流播于马洲大地的俗文化样式，构成色彩斑斓的地方文化丛，成为靖江的基底文化，与底层百姓的生活水乳交融。
二十多年来，笔者在研究靖江宝卷的同时，亦倾情其他民俗民间文化。邀三两同道，对靖江山歌、靖江唱春、靖江唱凤凰、靖江唱麒麟以及靖江说书作深入的田野调查，不揣鄙陋，著文宣扬。唱麒麟由式微而衰亡，本文仅就至今仍存活于民间的唱春、唱凤凰，略表陋见。
（三）
唱春始于明代，“又名‘常州调’‘春调’，流行于常州、无锡、苏州等地广大农村”，“民国十四年（1925年）顾颉刚在研究孟姜女故事时认定：‘唱春调’，我们知道是常州的出产”。（《中国曲艺志·江苏卷》编辑委员会：《中国曲艺志·江苏卷》，北京:中国ISBN中心出版，1996年12月，第75页）21世纪初，《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调查·靖江市资料汇编》，靖江唱春“榜上有名”，既有代表性传承人和代表性曲目，也有历史沿革：
据先辈艺人说，靖江的唱春在清代后期就流行了，是由江南的常州、武进传过来的。始在沿江“沙上”地区盛行，后逐渐流传到“老岸”地区，一直流传至今。
靖江市文化局：《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靖江市资料汇编》，第481页（编印年月不详）
笔者目力所及，此乃靖江唱春迄今仅见的文献资料。透露三点信息：
1.靖江唱春由常州、武进传入。
2.清代后期开始在靖江流行。
3.唱春先在沙上登陆，而后逐渐流传到老岸地区。
明成化七年(1471年)靖江建县后，有436年隶常州。据滨江新区八十多岁的曹松庆回忆，他父亲年轻时，得经常州府考试合格，春板上盖有“火罗印”，方能唱春。西来镇赵家村的顾林芳告诉笔者，有个江南人是叔叔的朋友，每年正月里来靖江唱春，住在她家。带（教）叔叔唱春，叔叔又教会她们兄妹三人。两则口述史表明，靖江唱春与江南唱春一脉相承。或随人口流徙、或由艺人传播。
春锣、春板是唱春艺人的家伙（方言：用具）。春锣形似碟，直径不到一挪足。春板是一块上宽下尖的小木板。两样家伙以“13”为基准。春锣重一斤三两，春板长一尺三寸。因为，明朝中原设十三省。春锣春板以“13”为准，寓意唱春艺人手敲小锣，唱遍全国。
正规考究的春板，正面描龙，背面画凤，中书“龙凤官春”。相传，此格式乃大明正德皇帝御赐。代代相传，沿袭至今。因春板为皇上所赐，地方官得有所作为。如同乡试那样，对唱春艺人进行考试，合格者在春板上端烙钢印(俗称“盖火罗印”)。凭此，可通行天下。
而今，唱春主要流行于老岸地区。通常是一人独来独往，也有两人一档，或同姓家族档，或异姓社会档。有男女档，也有男男、女女档。
“唱凤凰”在江淮、江南一带均有流传，有的地方，如泰州的海陵、海安的青墩，民间还为之编织了美丽的传说。靖江的唱凤凰流行于城南园区、东兴镇、新桥镇等西沙地区，随先民迁徙而来。2021年6月18日，笔者与同道李筱纲、高峰特地去扬中寻根探源。
靖江唱凤凰通常由四人搭班，一人执大锣（领唱），一人执鼓，一人执小锣，一人执钹。也有三人、两人，甚至一人一凤一大锣的。“凤凰”以竹篾或铁丝为骨架，外糊彩绸或彩纸，置于竹竿顶端。早年是一个班子一架凤凰，后来见主家以凤凰赏赐，演变为一人一架凤凰。凤凰拜年一般是正月初一至正月初五，有名的班子拜到正月半，甚至一个正月。
（四）
一提起唱春、唱凤凰者，常有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