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 智
天还没有完全亮。
我站在故乡的长江岸边。长江在隐约中奔腾向前。虽然是冬季,长江水位下降,但是气势不减,而且仿佛前行的雄姿更加精干。我甚至能听到长江坚强有力的喘息,那是一个从雪山走来、向大海奔去的长跑健将应有的威严和神韵。
大桥飞架南北。早行的车亮着灯,来来往往。
大船航行,汽笛声声。
芦苇摇曳。
浪花拍岸。
我的身后是花海。冬季无花,曾经绽放的土地正在休养生息。花海的后面,是远处的高楼,高楼上闪烁着零星的灯火,好像是眺望天明的眼睛。
故乡正在醒来。
我凝视东方。
云贴着地平线在翻滚,风卷红旗,好像在为一个大事件的发生营造气氛。慢慢地,地平线上露出一个红点,然后是一截红弧,再然后像一顶圆帽——太阳缓缓升起来了。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四分之三……太阳涨红的脸就要升起来。
“腾!”我好像听到了太阳跳起来的声音。太阳从云海里“生”出来了。
金光四射。
刹那间,所有的云都飞奔起来。所有的云,像一匹匹飞奔的骏马。一匹匹白色的、红色的、枣色的、黑色的骏马,在无限广阔的天空,恣意飞奔。
老家靖江无马。但是,老家靖江对马,心心念念,情深意长。
这是为什么?
我最早知道马,是四五岁的时候听母亲说的故事。
母亲小时候的一年春天,见过一匹大白马。
“有那么大、那么高。”母亲举起手比划着。在她的手势下,这匹马好像比路还长、比树还高。
“马呢?马在哪里?”我问了妈妈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有马呢?马从哪里来的呢?”
妈妈告诉我,那天早晨,她被嘈杂的声音吵醒,赶紧起床,扒着窗口向外看。天还暗着,眼前却被白光闪到了。定睛一看,一匹大白马。她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一匹大白马!一匹大白马拴在家门口的枣树上。
“妈妈你见过马吗?”我笑着问。
妈妈说:“没有,从来没有见过。”
“那你怎么一下子认识那是马呢?”我问。
妈妈笑着说:“谁不认识马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确实,我没有见过马,但是,如果当一匹马站在我面前,或者从我的面前跑过,我一定一眼能认得出是马。
“马从哪里来的?”我问妈妈。
“对啊,马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她正觉得奇怪,外公外婆从外面回来。看上去,外公外婆忙了一个晚上。外公外婆把家里的门板卸下了,扛在肩上就走。
“怎么会有一匹马?”妈妈问外婆。
外婆头也不回地说:“天上下来的。”外公走到马身边回头说:“不要乱跑,就蹲在家里。”
天亮了,早春的阳光明媚。家门口人来人往,无数的陌生人,很多是军人。这意味着村里驻扎部队了。妈妈见过打仗,也跟着外公外婆逃过难。但是现在不用逃,进村的是解放军。她听说了,解放军要渡江,有一支部队要在村子歇脚。
妈妈本来是要乱跑的,但是有了一匹大白马,她哪里也不去了。大白马除了四蹄,全身没有一根杂毛。春光撒在大白马身上,每一根毛都像银针闪闪发光。大白马低头吃着草料,那是一大木盆的豆饼。这可是最好的饲料,即使大忙时节,没日没夜干活的牛也才有可能吃到几勺。大白马有时候会抬起头、扬起嘴巴“咴咴咴咴”叫着。听到不远处有“咴咴咴咴”的回应,像放下了心,又低头吃着豆饼。看那贪婪的样子,大白马也是第一次这么畅快地吃到这样的军粮。
妈妈说,她想得到一根马尾巴,几次凑近大白马。大白马看透了她的心思,总是把屁股转过去,朝她友好地打着响鼻。但是妈妈不甘心,总是想靠近大白马。渐渐地,她靠近了。她的手像梳子,梳理着大白马的背、脖子、屁股、腿,还抚摸大白马的脸、鼻子和嘴巴。
“像绸子一样光滑。”妈妈举着手说。
“搞到马尾巴了吗?”我问妈妈。
妈妈笑着说:“舍不得了拔,那么好的毛,应该长在马身上。”
那天晚上,妈妈是坐在门槛上睡着的。她记得闭上眼睛的刹那,大白马侧卧在地上。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大白马不见了。不仅如此,村子里也安静了。南边传来“隆隆”的炮声。
我很快知道,我的同伴几乎都有这样的一匹马。
一匹红色的马,一匹枣色的马,一匹黑色的马。马被拴在树上、石磨上、窗条上,吃着大盆的豆饼。这些马在一个早春的晚上悄然而至,又在一个早春的晚上悄然而走。我们不知道我们所见到的马去了哪里,就像不知道那些渡江的战士的行踪一样。
但是,这些马似乎没有离去。
我要是有一匹大白马就好了。
我要是有一匹枣红马就好了。
我要是有一匹黑马就好了。
……
这是我们美好的梦想,伴随我们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伴随我们的一生。
不仅如此,这些骏马踏过,也成了这块土地珍贵的记忆。老家靖江,无论口传还是文章,哪里少得了这辉煌的一段历史?
(新华社长江前线二十二日二十二时电)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西起九江(不含),东至江阴,均是人民解放军的渡江区域。二十日夜起,长江北岸人民解放军中路军首先突破安庆、芜湖线,渡至繁昌铜陵、青阳、荻港、鲁港地区,二十四小时内即已渡过三十万人……
这篇著名新闻中的“江阴”,其实是“靖江”。此时的江阴在长江南岸,渡江部队正是从靖江向对岸的江阴横渡、强攻。也正是如此,靖江有了“东线第一帆”的美誉。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知道靖江与马的关系,是在了解靖江的历史之后。
少年时期,我知道靖江原称“马驮沙”,又名“骥江”“骥渚”“马洲”“牧城”。一个没有马的地方,马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是因为渡江的军马吗?”我在西来问一位长辈。
“不可能的,”长辈告诉我,“马驮沙、骥江、骥渚、马洲、牧城的出现,远在这之前。”
“多远?”我问。
“远到三国。”长辈自豪地说。
老家靖江于明成化七年(1471年)建县。
东汉末年,这里还没有陆地,只有滔滔的江水中突耸一座孤山。后来江潮冲刷,孤山脚下渐渐隆起一块块沙洲。沙洲又连成片,成了陆地,人们称之为“马驮沙”。
建县后第五十三年,即明嘉靖三年(1524年),有个叫易干的靖江知县发现一块断碑,上面隐约可见几句碑文,其中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