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
过春节，闹元宵，怎么都离不开米糏。于是，舂米糏就成了大人们最为劳累而又不得不做的一件重要大事。
我家每到腊月舂糏的时候就犯难了。我们几个娃娃，我年纪最大，才刚刚上学。祖母年纪大了，又是“三寸金莲”，如此的重活根本帮不上一点忙。父亲又在离家40多里的新港水产公司工作，那时候交通又很不方便，所以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一次。特别是到了腊月，单位正是工作最繁忙的时候，几乎都是大年三十才能够回来。于是这舂糏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母亲肩上。好在外公家就在不远的江边村上，每年舂糏时，他都会来助一臂之力。每次都是一大早出去，到傍晚甚至到黄昏才能收工回家。
那一年，我已经10岁，上三年级了。腊八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母亲对我说，这个星期天，你跟我们一起去舂糏。地方就在我们街上。你别担心，外公也来助阵。你呢，只是看看，学习学习，帮搭搭腔。我很愉快地接受了母亲分配给我的任务。
那天一大早，母亲唤我起床吃好早饭，外公也来了。母亲把锅里热气腾腾的黄萝卜饭盛进陶瓷煨罐里，盖上盖子。用一件小棉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后装进了不大不小的米筛篮子中。这是今天的午饭。为了不耽误时间，午饭就在“工地”上将就一下了。母亲带有歉意地说。
那一次，我们家舂了糯米糏和芦稷糏两种糏。去的时候，外公和母亲抬着两只木桶，一只装糯米，一只装芦稷米。我高高兴兴地挎着竹篮——我们的午饭，蹦蹦跳跳地紧跟在后面。虽然凛冽的西北风刀割般地刺割着脸蛋，但一想到很快就可以吃到圆子，还有我最喜欢的米糏糊糊，心里就完全忘记了寒冷，升起了一团暖意。母亲告诉外公，接受了往年的教训，今年趁早安排，顺利联系上了本街上的人家。以往曾经有几次，由于疏忽了趁早联系，近处插不上档，只能舍近求远，另到别处找有舂臼的人家。比如南面的项家圩，北面的庙岱，还有稍远的义和庄，尹家庄房。外公对母亲今年及早的安排联系大为赞赏。
很快，我们到了主人家。打过招呼后，直奔主题。母亲首先把小小屋子里的地面，特别是舂臼四周扫得干干净净，在舂臼前面的地面上铺上一幅旧被面，上面再安放一只簸箕。最后用自家带来的芦稷秆小把子把舂臼刷得一尘不染。母亲还趴下身体，大口大口地吹了一番气，才放下心来。然后把糯米倒了半舂臼。
一切准备就绪。外公迅速站到舂臼架上。双手扶着横木扶手。母亲随后站在了外公后面。紧接着，他们旧马熟路，第一脚踩下，舂杵连同它头上的大黄石一起离开舂臼，高高地抬起了头。外公和母亲同时缩起了脚，大黄石突然下降，舂杵“扑通”一声，栽入糯米中。就这样，轻松而有节奏地一脚接一脚反复踩。舂杵也就不断地一上一下，真好像鸡子啄米，又仿佛蜻蜓点水。舂臼架也随之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再加上“扑通扑通”的声音，为我们增添了几分欢快。
一段时间后，外公和母亲停下了脚。母亲轻轻地跳下来，用瓢把舂臼中的碎米和粉末扒出来一部分，倒进盘篮里的罗筛中，开启了第二道程序——筛糏。罗筛在长长的木条上来回滑动，细若粉尘的米糏纷纷落在盘篮里。母亲让我站到外公后面，配合外公一起舂糏。她继续有条不紊地筛着糏。
我兴冲冲地走上木架，双手紧紧拽着外公的棉袄。外公问我，强子，会不会？我自信地答道：小事一桩。外公一声“开始”，原来还信心满满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心慌意乱了，和外公的脚步总是不合拍。外公笑着对我说，万事开头难。别害怕，其实很简单，就是脚一踩一缩嘛。你听我的口令。我说“一”，你就用力踩脚。随后赶紧缩脚。当你听到“扑通”一声响的时候，就踩第二脚。就这样一脚接着一脚踩。我这才恍然大悟。无论多么简单的事情，都不能藐视它，只要能找出规律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外公的一番教导，让我增长了知识。很快，我就能和外公密切配合，协同作战了。外公说这就是熟能生巧嘛，还夸奖我聪明能干，学什么像什么。我心里也美滋滋的。
我一边踩着脚，一边偷偷地看母亲筛糏。当她筛完了第一批米糏后，把多下来的碎米粒再倒入舂臼中，并且告诉我：这叫做糏头子，需要继续舂。然后，也把散落在旧被面上和簸箕里的米粒倒入舂臼中。她打趣道：“你们这些不安守本分的野小子，竟开了小差，偷偷摸摸地逃离大家庭，到外面来溜达。现在，请你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听了母亲这番话，偷偷笑着乐。明明是舂杵牙把这些米粒带出来的，母亲却用这样风趣的话语做了另一番惹人发笑的解释。我是真的佩服了。母亲虽然不识多少字，但的确是真的会说话，而且诙谐幽默。外公在一旁说，一粒米是九斤四两力加九斤四两水生成的。我们万万不能浪费了每一粒米。浪费粮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我回答：真是古人诗中所说的“粒粒皆辛苦”啊。外公听后又是一番夸奖：到底是读书的，懂道理。
一番劳作，我浑身像着了火，头上也冒出了热汗。我赶紧解开纽扣，敞怀露胸散散热。外公说，这就是所谓冷天冻死懒汉的道理。做事的人总是暖烘烘的。母亲见了，心疼我了。立即把我换下阵来。我和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岗。而外公始终是老长桩，一直坚持到最后。的确如人们常说的“吃起来小的辣，做起来老的辣”。用“老当益壮”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
舂完了米糏，我们又舂好了芦稷糏。一切收拾停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谢过主人，簇拥着辛苦了一天的胜利品，兴高采烈地凯旋。从此以后，我就每年跟着母亲去舂糏。有一年，外公很放心地笑着说：强子长大了，可以顶用场了。我同时也明白，外公年岁渐高，该退出对我们家的援助了。于是，我就替代了他，成了母亲的小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