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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非识无以断其义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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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王 青

  

  一部文史作品的优劣,取决于著者的史识与学识。自古以来,文士多而史才少。古人谓“史才需有三长”,才、学、识缺一不可,而识尤重。清代学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史德》中强调:“非识无以断其义。”文史学者高峰新著《陈函辉年谱》(以下简称《年谱》),谱主史料几经劫乱、代远年湮,要求编者具备广事搜辑、钩沉稽索之史识;谱主生平交游广泛、诗文高古,要求著者拥有博物洽闻、融通古今之学识。高峰所著《年谱》澄沙汰砾、新见迭出,堪称当今当地之史才,庶几近之。

  高峰《陈函辉年谱》以相对完整的新史料与新视角,为陈函辉提供了新的历史坐标与历史评价。谱主为年谱之核心,其自身价值决定年谱之价值。《年谱》以陈函辉的个人生命史为轴心,最大程度地保存了谱主所处时代真实、立体、丰富的历史细节,为我们理解晚明及其文人士子提供了精确可靠的原点与路径。以下从《年谱》出发,试论陈函辉的历史价值。

  陈函辉的历史价值,首先在于其为晚明文化名人之典范。《年谱》较多篇幅记叙谱主与友人诗酒唱和、尺牍互通,以及一同追慕山水、结社会盟之事略,这一编排,虽是囿于史料来源,但亦体现编著者对谱主及其史料价值的特别判断与价值聚焦。晚明为近年来学界热点,此乃最坏之时代,亦为最好之时代。陈函辉与晚明文人士子一样,为时代潮流裹挟、随世浮沉。他一生追求入世,常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幻想安邦济民、致君尧舜,却屡遭朋党攻讦、为皇权轻侮;他任性恣情、风流倜傥,向往寄情山水、学道佞佛,却在江山易代之际无可逃避、以身殉节。“国家不幸诗人幸”,陈函辉的经历与生存状态,为其诗文创作注入浓重而复杂的拟古又浪漫、悲欢又悲凉的历史色彩。其著作成为研究该特定时代文化风尚与思想变迁的重要史料。

  陈函辉一生贯穿晚明,时负文名,可称文人名士之代表。其少时聪慧,年轻即交游半天下、名动浙东西。时人亦评其文章善用经典、高古典雅、法度谨严。诗则任诞恣肆又不失风流雅致。其游天台所作《华顶放歌》堪比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以“湖海狂生”自况,呼唤天帝“愿遣谪仙于臣一酬酢”,浪漫之至。其《绝命词》十首,悲愤痛切直追颜鲁公《祭侄稿》,正气激射“或与文文山、方逊志二歌并传”,堪称明末诗文中少有之具“骨鲠之气”的代表作。陈函辉一生著作颇丰,惜多数文章与信札法书毁于火灾战乱,致今人不能窥其全豹,亦影响后世对其研究与评价。

  陈函辉的历史价值还在于其宰靖六年,政绩斐然。《年谱》对此着墨甚多,毋庸赘言。其中,陈函辉对靖江最大之贡献,在于对此文化“石田”之改造。陈初至时,靖江尚为江中一渚,岁凶土瘠,其谓之“草昧建侯”,几十年未有人中举,堪称文化沙漠。陈函辉修学宫、广学额,开一代学风,奠定靖江近四百年文脉绵延之基础。因其招引,文士名流翰墨星聚,影响并提升了靖江文风与文化品位,彻底改变其文化生态。今靖江人尊师重教、耕读传家之传统,以及对精致文化生活之追求,无不留有陈函辉之印记。

  《年谱》记载,陈函辉与明末名家大儒钱谦益、陈继儒、黄道周、张岱、张溥、谭元春、黄宗羲等皆有往来,其间诗文唱和、信札互通,为研究晚明文化史之珍贵资料,而尤以与徐霞客之交极具研究价值。陈函辉与徐霞客之交往,为近年徐霞客研究热点。《年谱》载陈函辉于吏部谒选时曾参与编纂《皇明职方地图》,有机会接触在朝外国传教士及利玛窦所绘《坤舆万国全图》,革新其地理认知。其指点、鼓励徐霞客“西南遐征”,乃至“劝往海外”,而“溯江纪源”之产生,无疑亦离不开陈函辉之地理知识与睁眼看世界之眼光。

  陈函辉最为世人称道者,乃其品节。“持世无如忠孝,传世唯有文章”,此其父临终时对陈函辉之嘱咐,亦为其一生写照。陈函辉自视甚高,其于靖江所作《偶到界河有感》诗云:“中原共洒新亭泪,江左谁称管子才。空有前后出师表,几将长剑洗龙堆。”以管子、诸葛自况,空负才学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陈函辉因“风闻言事”自靖江劾罢,《年谱》所提供之新资料显示,或亦与其“分校南闱”涉“复社案”有关,此可为研究明末党争与监察制度提供例证。此事亦为视名节如爱惜羽毛之陈函辉日后殉节埋下伏笔。

  《陈函辉年谱》考辨精审、体例严谨。史识与学识皆建立于翔实雄厚之资料基础上。高峰为编著《年谱》,遍查国内上海、北京、临海及境外相关图书馆,从事大量调查、搜集与整理工作,翻阅梳理帙卷浩繁之明人信札诗文集及零散四布之陈函辉文献,掌握丰富第一手资料。《年谱》资料之广博扎实,于同类论著中首屈一指。笔者曾随高峰二赴临海,搜访陈函辉遗迹史料,亲见其埋首故纸堆、拍摄手录之场景。每闻陈函辉资料线索,必穷根究源、孜孜以求。有次高峰得知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陈函辉行书《跋方素心荐牍》,立即请托在日友人千辛万苦获得珍贵原图照片,使今人得以鉴览先贤华章、敬观其翰墨气韵。此独有之珍贵史料,令《年谱》更具价值。

  高峰编《年谱》,并不沉溺于浩繁史料、凭罗列堆砌得出一般性结论。其自有观察分析角度,能综撮大要、纵观全局,找出资料内在逻辑联系与特殊个性,从而常得出独创性结论。例如,高峰通过徐霞客三游雁荡过小寒山烧灯夜话得陈函辉促动返回登顶,以及徐霞客自台雁归遇郭濬出陈函辉赠“前纪游”诗等内容,推定徐霞客四游雁荡;通过《霞客徐先生墓志铭》与钱谦益《徐霞客传》,分析徐霞客自鸡足山回江阴之行程时间,得出徐霞客曾游四川峨眉之结论,改变学界传统认知。这些新发现、新结论,体现编者善于将碎片化史实组织为脉络清晰之叙述,进而进行逻辑整合之能力,对徐霞客研究颇具学术价值,对扩展徐霞客旅游地图、促进地域文旅发展亦具意义。

  《年谱》尊重史实,力求言必有征、语无虚发,力戒以空疏浮泛之谈蒙误世人。高峰善用史料又不囿于史料,长于史料甄别与批判,然此亦易引起学界不同看法。为求史料准确可信,编者对年谱材料进行严格辨伪、校勘与系年,力避使用二手资料与推论。陈函辉《答友人问台州有何佳境》一诗,学界多认为系答复徐霞客之问,并由此促成了徐霞客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首次游历天台、雁荡。《年谱》依据《小寒山子集》所载,指出陈函辉此诗实作于崇祯七年(1634)京师会试期间,因而“促成首游”之说难以成立。其以坚实史料辨正流传之谬,逻辑清晰、考据扎实,体现了严谨求真的学术态度。又如陈函辉与徐霞客相交多年,陈赴靖江任职后,仅一江之隔的徐霞客应当曾来拜访。无论从情谊、常理、时间,还是从徐霞客对陈函辉诗作的批注来看,均可推断二人很可能在靖江有过一场“烧灯夜话”。然而,由于缺乏直接证据,《年谱》编撰者并未将此事录入。不凭主观臆断,正是《年谱》真实可信、考辨精审的价值核心。

  《年谱》为涉及史学、文学、社会学等多维度之学术工具,体例严谨,用词简洁,原汁原味,读来未免枯燥。年谱可谓“半成品”,需读者“学而思,思而学”方得其精髓。读《年谱》之过程,即为“深度沉浸”与“主动构建”之过程,代入时代方能与谱主共情。若读者了解晚明历史,通晓当时名人史略,读此年谱必不失望,将发现许多名人曾如此接近,许多事件曾围绕身边而发生。

  史料短缺向为年谱编纂之最大困难。陈函辉自序年谱称,其诗文集与往来尺牍曾遭两次劫难,大多散失。存世遗集亦多篇目缺失。因此,《年谱》难以做到记叙之翔实与平衡,谱主之性格与生活细节亦难以全面表现。相信通过持续之史料发掘与对陈函辉深入研究、对其现存诗文之深度解读,《年谱》必能琢玉成器、臻于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