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桥镇大觉村的南界,临靠富民村,秦马河东西向静静横淌。河道不宽,一座古石桥横跨其上,并不起眼。桥身低伏,石色温润,在周边水泥路面与一旁现代桥梁的映衬下,显出一种与时代保持距离的从容。它是我市难得的物化古迹,见证历史点滴;也承载着优秀民风,写照了古今乡间公益的延续。
石桥
两百年来仍在河上
石桥名为独成桥,始建于清道光年间,距今近200年历史。与我市很多空留桥名的古桥不同,独成桥的桥体续存至今,且具备一定的过河通行功能,从桥上走过,桥体稳固,行人可轻松从桥上往返河两岸。两个世纪以来,古桥坚守原址,是我市保存状况较为完好的清代古石桥之一。
记者踏上石桥细看。桥面宽约1.6米,由整条花岗岩石板铺就,脚感坚实;桥堍同样由花岗岩石块垒砌而成,石与石之间衔接紧密。桥体两侧刻字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西侧“陈星儒”、东侧“成桥”等字样。桥两侧的刻字其实分别为“陈星儒造”与“独成桥”,部分字迹在先前秦马河填河造房时,随着三分之一的桥体一同被驳进了水泥路面。桥头北端与水泥路面衔接,南端则自然过渡到一处今人营造的小花园。花园里,驼峰状玉石假山和仿古凉亭,似乎是顺着古桥的存在,慢慢生长出来的一处公共空间。
“这张老桥是几百年前陈星儒造的,对我们来说,作用很大,蛮了不起的。”记者来访时,75岁的大觉村村民秦进其正在亭中,见记者对桥感兴趣,他主动打开话匣,说起旧时记忆:“桥往北原来连着一条石板路,那是大觉南街,一直通到十字街。那时候,两边房子一排排,很热闹。”秦进其住在桥南首第一户,独成桥是他极其熟悉的“老伙伴”,年轻时天天从石桥上路过。现在一张紧挨着的水泥桥承担了交通功能,石桥成了景观,他仍旧习惯性与桥相伴,平日里常到凉亭休憩,看看桥,看看河,唠唠嗑。
秦进其描述的往昔和难舍的乡愁,可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乾隆年间,大觉北街建起城隍庙,集镇逐渐成形。到了清道光年间,当地先贤陈星儒通过耕种、经商积累了一定财富。为了便利交通,陈星儒自掏腰包,在大觉集市南北各修建了一座石桥。北桥在历史变迁中消失不见;南桥,就是如今仍在河上的石桥。
如今,因乡村交通发展需求,石板街不复,但桥还在。独成桥不再承担主要交通功能,被列入我市不可移动文物,成为大觉老街辉煌历史的珍贵物化记忆。
故事
一捆棉花引来佳话
独成桥的修建,并不仅是当地百姓口中粗线条式传述的“富人捐桥、造福桑梓”的民间美谈。在其背后,还有更细腻生动的故事。
记者寻访到造桥者的后人陈子银,获知了一段在陈家代代相传的往事。这位92岁的老人将故事缓缓道来,语气并不刻意,却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陈氏祖上原居古天妃宫一带,世代从事渔业和鱼类交易。清嘉庆年间,长江发生大规模坍江,一直坍至天妃宫前,陈氏一族被迫陆续向东迁徙,最终在当时同样繁华的大觉庵地区南片定居下来,形成了当时被称为“陈家弄”的居住点。
新的家园,有广袤良田。陈星儒租下十亩地,开始种植、销售棉花。棉花在当时是蓬勃发展的行当,他为人诚信,生意稳健,逐渐积累起家业。随着事业发展,他发现一个始终困扰集镇的问题,大觉集市南北分别被两条河流分隔,却没有固定桥梁。赶集、通行、运输,全靠绕行或临时渡河,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促成修桥决定的,是一次与棉花有关的意外。
古时,家有财物,防盗很重要,且方式百出。陈星儒曾将家中部分财物藏在一捆棉花中。此事,他并未告知妻子。一天,他外出办事,妻子将这捆棉花卖给了一位来自孤山的买家。等陈星儒回家发现时,棉花与财物已一同离去。他立刻追赶,一路打听,最终在孤山普光殿找到了买家和棉花。对方并未推诿,得知实情后,十分配合,完整归还了财物。
这次失而复得,让陈星儒久久难以平静。在他看来,这笔本应消失的财富,之所以还能回来,是人心中的善所致。这些财富不该继续成为私产,而是应该有更大的去处。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并不寻常的决定,将这笔钱全部用于修桥,而且不是一座,是两座——南北各一座石桥,彻底打通集镇。
他亲自到外地选购石材,花岗岩取自遥远的云贵高原,经水路运抵通江大港,再从八圩口上岸。为了将巨大的石料运回大觉,运输团队专门选择大雪天气,在结冰的道路上铺设滚木,借助人力一点点拖运。人、石、雪交织在一起,用智用力,锲而不舍。
最终,在能工巧匠的建造下,两座石桥先后建成。桥成之日,也成就了一条真正的“旺路”。挑担的、推车的、坐轿的、骑马的、步行的,都从桥上经过。桥把集镇南北真正连成一体,也连起了人流、货流和生活的节奏。
因为是陈星儒一人之举,人们为桥取名独成桥。时至今日,仅剩的南桥更显“独成”。
老人
那份善意从未离开
两个世纪过去,陈家弄变成了陈家村,陈家村又并入富民村。行政区划在变,但关于独成桥的叙事,一直没有中断。
在当地坊间流传中,陈星儒是大觉地区敢为人先的开拓者,一生做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好事,独成桥是他得意之作。而其留世的精彩,还存在于生生不息的精神基因传递——尽己之力行善事。
“桥,其实是在讲做人。”陈子银说,自己从小就听家里人讲独成桥的来历,长辈们常借此叮嘱他,事业要精进,遇事要担当,不能只顾自己,力所能及时为乡里帮点忙。
独成桥曾出现过严重危机。他挺身而出,尽其所能抢救古桥,并为当地留下了今日所见的文物景观。
约20年前,独成桥的西侧新建了现代化桥梁,以便汽车通行,独成桥因此逐渐“退役”。少有人走,也少有人管,桥墩石块开始脱落,一侧桥台几乎与桥身分离,整座桥摇摇欲坠。修葺古桥并非易事,但陈子银没有犹豫。他先联系文博部门进行年代确认和技术指导,随后请来修桥匠人。修复过程中,用石块和水泥堆砌石台,将原本下沉、松动的桥墩重新托举,再将桥跨复位。
这并非一次性工程。近十年间,他和弟弟陈虞前后四次修缮独成桥,不断投入资金与精力,让古桥尽量接近原貌。修好桥后,陈子银又围绕古桥修建了小花园、假山、凉亭,立起独成桥简介石碑,形成一处精巧的小型文物园区。园区不设围栏,不设门票,属于所有村民。
陈子银努力让这个清朝古迹能被更多的人知晓、爱护,也让乡村文化得以传承。守桥之外,他为农村现代化发展也贡献颇多。
2010年前后,富民村多条道路因建设资金不到位,常常修到一半成了“断头路”。他一次次主动拿出积蓄补齐缺口。村里曾有一条路通往大觉集镇,一直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满地泥泞,他拿出数万元修建这条道路,打通了小路与通村公路间的经络。邻村修路遇到资金困难,老人也乐于援助。
“陈老自己生活很朴素,但热心公益事业,每次听说要修路造桥,他都慷慨解囊。”富民村原党总支副书记韩军是当年村里修路的见证者,他对陈子银的善举印象格外深刻,在他的心中,陈子银的思想与行动,是乡村文明新风的优秀写照,值得所有村民尤其是年轻一代学习。
在村民心中,陈子银也是德高望重的那个人。84岁的富民村村民朱桂林告诉记者,村民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第一时间会想到陈子银,请他出谋献策,邻里有矛盾,往往请他出面,事情就能慢慢化解。而且,陈子银平时还主动关心村里的冷暖,资助过不少贫困村民。
对于这些做过的好事,陈子银颇为淡然。他告诉记者,几个儿子成家立业,逢年过节少不了寄些钱给他,这些钱够用就行,能省就省点,能将这些钱攒起来造福乡邻,也算是为村里发展尽了一份力。
如今,年过九旬的陈子银,仍喜欢在村里踱步,看桥、看路、看变化。力所能及之处,他依然愿意伸手,释出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