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橹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迎上来的是淮安朱师傅。他看着30岁出头的模样,聊起来才知道,竟已在南京摸爬滚打了20多年。
说起来,师傅14岁就从淮安老家到南京,在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学徒的日子苦得很,每日里油污沾满身,饭桌上更是清汤寡水,见不到半点荤腥。有一回,母亲惦念他,特地从老家赶来,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了24块钱的猪肉。肉香飘满简陋的出租屋时,他馋得直咽口水,那一锅肉,竟被半大的小子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
14岁,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的年纪,可师傅的求学路,满是辛酸。他记得8岁那年,父亲患上了肝病,那病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日日耗着钱,顿顿不离药。家里的积蓄很快被掏空,从他记事起,他和两个兄弟,就成了全校闻名的“缴费困难户”。每到开学季,别的孩子捧着崭新的课本坐在教室里,他们兄弟仨却只能眼巴巴望着,家里还在为那笔不算多的学费愁眉不展。他排行老二,小学六年,12次开学,就经历了12次刻骨铭心的煎熬。母亲总要厚着脸皮,东家求西家借,看够了旁人的白眼,说尽了软话,才勉强凑齐学费,把他们送进课堂。凭着不错的成绩,他本可以顺利升入初中,可看着家里的窘境,他咬咬牙,主动放弃了学业,暑假一结束,就背着行囊,踏上了去往南京的路。
学徒出师后,他凭着一双肯吃苦的手,慢慢攒下了一笔积蓄。脑瓜活络的他,没想着继续打工,而是盘下了一间小店。小店守了几年,赶上南京城市改造,拆迁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五味杂陈。可拿到那笔拆迁款的瞬间,他笑了——南京寸土寸金,这笔钱,足够他在这座城市安个家了。他果断买下一套房子,有了落脚地,缘分也随之而来。成家后,媳妇和他同心同德,日子过得愈发有奔头。小店没了,他索性干起了出租车司机的行当。夫妻俩一个白班一个晚班,车轮滚滚,汗水涔涔,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如今,他们不仅在南京换了一套宽敞的大房子,还在淮安老家给父母置办了一套养老房。
师傅教育孩子,向来是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不含糊。儿子8岁那年夏天,看着小伙伴们人手一瓶冰镇饮料,馋得不行,竟偷偷从抽屉里拿了10块钱,跑到街上买了一瓶。师傅回家发现后,沉下脸,让儿子跪在跟前,一字一句地训:“奶奶在家,你怎么不跟奶奶要钱?家里的钱,是能随便拿的吗?”儿子上到四年级,某天嬉皮笑脸地跟他商量:“爸,我都升四年级了,衣服也该‘升级’了,能不能给我买套专卖店的?”师傅脸一冷,反问:“你挣到钱了?凭什么穿专卖店的衣服?”那之后,孩子再也没敢随随便便提过要求。
师傅大哥家的儿子是个学霸,却仗着这点小聪明,帮同学代写作业,换来一部手机。他把手机藏在家里偷偷玩游戏,被母亲发现后没收了。学霸脾气上来,竟跟母亲动起手,非要拿回手机。大哥没辙,打电话请师傅过去帮忙。师傅耐着性子跟侄子讲道理,侄子却油盐不进,还撂下狠话:“大不了我不上学了!”师傅看穿了侄子的心思,索性将计就计:“行,明天我就陪你去办退学手续。但你要记住,退学后,别想坐在空调房里看电视、玩电脑,你爸干什么,你就跟着干什么!”这话一出,侄子当场就红了眼眶,呜呜地哭了起来。
车子在马路上平稳行驶,师傅握着方向盘,和我聊着家常,句句朴实,却让人听得心里格外舒坦。他说:“孩子成长,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学习排在后头。要是块读书的料,就尽心尽力去学;要是不是,也别强求,早早学门手艺,将来多吃点苦,总能闯出一条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干哪行,吃苦耐劳的本分不能丢。”
师傅说,他小时候最崇拜村里的一个堂叔。堂叔是村里的干部,走到哪儿都风光,每次去别人家吃饭,总要带上自己的宝贝儿子。那孩子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爱搞恶作剧,堂叔从不责骂,反而在一旁得意地笑。村里人都暗地里说,堂叔这是把孩子惯坏了。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堂叔老了,他那儿子却因好逸恶劳,败光了家底,成了村里人人摇头的破落户。
车子很快开到了小区门口,师傅忽然开口:“我把车开进去吧,你们住几号楼?”我愣了一下,在南京打车这么久,司机师傅们都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从没有主动开进小区的。我忍不住问:“车子能进小区吗?”师傅笑了笑:“除了疫情防控那阵子管得严,平时都能进。”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右拐前行400米,稳稳地停在了我家门口。师傅麻利地跳下车,打开后备箱,帮我取出轮椅,又细细叮嘱:“以后打车,记得看牌照颜色,蓝牌的车费便宜些,绿牌的要贵一点。”
我心里暖烘烘的,连忙提出要加师傅微信。闲聊间,我跟他调侃:“你就一个儿子,手里两套商品房,怎么不考虑生个二胎?”师傅闻言,无奈地笑了:“我妈不让啊。”我好奇追问缘由,师傅叹了口气:“我们兄弟仨,都是我妈一手带大的。后来我的儿子,加上两个侄子,也全靠我妈操心。现在她年纪大了,是真的带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