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林坤
七
2017年4月24日晚上9点39分，父亲静静地闭上双眼，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就在那天下午，我守在他的床前，他忽然睁开双眼，目不转睛，紧盯着我，漫长漫长的时间。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爸！”他依然那样看着我。那目光，深邃，我从他的瞳孔，可以看到很深很深无限的深；那目光，我感受到他是想和我说些什么；那目光，我读到一种对尘世和至亲无限的眷恋和牵挂，又好像传递着无限的信任和希望；那目光，似在告诉我他要远行了……那目光，永永远远地刻在我的心上！
这么些年来，父亲的音容笑貌常在我眼前浮现，谆谆教诲常在我耳畔响起。我常追思着他对我的爱，回忆着他对我的养育之恩。他走了，永远带走了我们父子的相爱之情，失去了从心底里真诚关心我的人。如今我也进入耄耋之年的行列，但父亲在，总感到像孩子般地沐浴着来自父亲给我的温暖，也自豪地享受着这种天伦之乐。他给予我的太多了。上天给了他“白寿”的享年，他也无私地把这漫长的父爱给了我，给了他的5个子女，使我们得以在人世间享受到比众多人更多的如山的父爱。
父亲是一位好父亲。他身材高大伟岸，面容俊气慈祥，胸怀宽宏仁慈，思想睿智辩证，永远值得我们敬仰、尊崇、学习。前面说到，他1942年参加党的地下工作，是一位老革命。1949年后一直在土产公司工作，是上海土产商品营销的奠基人。他工作很忙，家务事主要由母亲承担，但他对子女的关爱和母亲一样。他们最大的心愿是看到5个子女平安、健康、顺当、有出息。我的少年时代，父母在上海，我和姐姐哥哥在外公外婆身边读书，我们经常接到父亲写来的信。我1963年入伍后，他经常给我写信，信的内容除了讲家里情况外就是教育我、对我提要求。我的成长进步是与他的关怀帮助分不开的。这些信至今我全部保留着。后来电话方便了就不再写信，我每个周末下班前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到时父母都在家里等着我的电话。我们互致问候，谈家里的事，谈想法，偶尔与父亲也谈点国家、世界大事。通了电话，知道相互平安，交流了情况和感情，幸福感会在心中存留一段时间。这种做法一直保留到父亲长期住进华东医院。据说他到周末要将手机充充电，做好准备。我到周末脑子里就蹦出这件事——给上海打电话，这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项任务、一件不可缺少的幸福的事。当然，偶尔也有忘记的，我如果忘了打电话，当天夜里或第二天一早，他的电话就会追过来，我接听后，只听他笑着喊我的名字，他对我的担心放下了，高兴地笑了。我像做错了事那样不好意思，兴奋着、激动着、“假模假样”地给他作检讨。这就是父子之爱。我退休后，每年都要去上海看他几次。他住进华东医院后，我每天上午都要到一次医院。有好几次，在我从家出发前，电话响了，他在电话里说，“林坤，天下雨，不要来了。”我说，“不要紧。”他坚持说不要来了，我嘴上说好好好，但人还是如期而至。当我拿着湿漉漉的伞走到病房门口时，看到他正向门口张望着。我想，他既怕雨淋着我，心里还是在想我可能要来。见到我，他说，“啊呀，这么大的雨，叫你不要来的呀！”这不是批评，是喜悦。我感到无比温暖。我想，父亲这么大年岁，我要多些时间陪伴在他左右。
父亲离世前的几年，是在华东医院度过的。他是离休干部，享受副部级医疗用药待遇。好人有好报。我们5个子女对他都很温顺。特别是有一位热心负责的阿姨照顾他，总是给他张罗有营养的饭菜，热汤热水吃喝，身上洗得干干净净。他直到临终，没受多大罪，而且脑子很清醒。记得在他走的前一天，我们站在他床前，他还能喊出我们的名字。
父亲一生给我教导的话语很多很多，一些记在他给我的信里，一些记在我的日记里，但大多数都随着时空的流逝而模糊。有一年春节我去上海陪他过年，他躺在病床上，常给我讲一些他的人生体会。他头脑清醒，言语清楚，声音洪亮。他的听力视力很好，我们相互交流不费力气。他几番重复地给我讲他要表达的意思，开始给我讲时，我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他又几次讲，我随即重视起来。我拿出手机，在便笺中记他讲的内容。他讲得有见地有思想，有观点有事例，是他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人生感悟。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与我交谈，他是否在冥冥之中意识到时日无多？他牵挂着他的后人，他不放心，所以他要用这个机会把他一生中总结出来的最有价值的经验告诉我，我听着、记着，回应着他，与他交流。彼时的场景现在还在我的脑海里。当时我没有感到这是父亲最后一次与我谈话，我感到父亲还有时间，但我没有想对……现在，我把他讲的整理出来。主要是三层意思：
（一）人生政治上不能走错路。人穷一点没有关系，但不能选错路。我年轻时，家里很穷，社会上很乱。日本人占领上海后，我在上海也待不下去，回到家乡。回去后走投无路，家里很穷，非常困难。家乡有伪军、有国民党部队，还有各种武装势力，有的想拉我去参加，我不去，去了就完蛋。村上有几个人参加了，在里面被打死。后来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来了，是为老百姓的。弘毅中学是共产党领导的，是培养干部的学校，我参加到里面工作，是刘伯骞介绍的，他是我的恩人。我在学校受到教育，入了党。抗战胜利后，国民党部队打过来，共产党北撤，我坚定跟着走，一夜蹚几条河。有些人没跟着走，错了。我们老兄弟3个，都没走上坏路，都平平安安的。天下大乱时不能走错路，现在，和平时期，更不能犯错误。一个人私心不能没有，但不能太过。私心太过就要犯错误。要分辨清楚，公家的东西不要占，要两袖清风，穷点没关系，犯了错误，做了坏事，不只是自己的问题，还连带子女。说话也要注意，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要把握好度，要有分寸，不能信口开河，祸从口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路不能走错，全靠自己。我没有多少文化，只上过几年私塾，但四大名著我都读过。要学习明理，要去做。
（二）心态要好，气量要大。一个人要长寿，心情很重要，这是身体好的首要条件。人总会遇到不高兴的事，要想得开，要调整心态，不要碰到事就伤心生闷气，过去就算了，不要总放在心上，要向好的地方想。一个人要气量大，胸怀要宽，不能一遇到与自己不合的人和事就火冒三丈，更不能闷在心里生气，要想得开。5楼的一个老干部，遇事就火气冲冲，很早就死掉了。周瑜气短，三气而死。碰到小事就生气，寿命不长的。古人说闻过则喜，也是气量大的表现。气量小活不长。活到百岁的都是肚量大的。
（三）老年人，不要吃得太多，要荤素搭配。年纪大了，吃六七成饱就行，尤其是晚上不能吃得太饱，吃多了伤身。要有荤有素，以素为主，大鱼大肉少吃，多吃新鲜素菜。总之不能吃得太好太多，粗茶淡饭就行。食不可多，财不可贪。钱财是身外之物，该用的钱要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什么事都有个度，过度要受伤。身体好就要多运动。打太极拳好，我离休后两三年没找到方法，后来在人民公园跟着打太极拳，一直坚持，打拳的人不易摔跤，对身体有好处。这些是我总结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关键是坚持。
我把父亲讲的这些整理出来，心里感到宽慰。这是父亲留下的巨大精神遗产的一部分，整理成文字，可经常看看，也可给我们5兄妹及后人分享。父亲生前从没有专门给我说过他走后有什么要交代的，他一直持乐观态度。他一生选择的正确方向、勤奋工作、宽容大度、清正廉洁，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也是留给我们的巨大精神财富。正是有这些高尚的品德、健康的生活方式等因素，他得以成为为数不多的长寿老人。
我退休后的最大愿望是把我父母亲的一生写成一本书，传给后人。父亲1942年在靖江参加革命，194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靖江革命斗争经历的记述，亦可成为光辉的靖江革命斗争史一些历程或事件的注释和佐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