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志
西沙地处马洲西南角。
早年间,这里是一个孤独、闭塞的所在。西沙人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浑浑噩噩,不知何为“国家”“民族”“时代”。这种日子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60年代。
一切仿佛在瞬间改变了:
忽然间,安静的乡村来了一大群年轻人。他们有的从县城来,有的从常州来,有的从扬州来,更远的从南京来。他们都是听了毛主席的话,到西沙来参加劳动的。没过多久,路边建起了一所学校,门口挂着“川夹小学校”的牌子。从此,那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开始在学校进出。每次父亲带我从学校门口过,都要说:“他们都是学问很高的知识分子,过两年我就送你到这里来上学。”
渐渐地,这些“知识分子”也开始出现在乡人之间。起先是乡长女儿结婚,乡长将他们请来,满满地坐了一桌。大家对他们恭恭敬敬,礼若上宾。此后一般乡人家有重大红白事,也以请到先生们光临为荣,先生不到场,就显得特别不体面。
他们有男有女,乡人统称之为“先生”。先生们就这样在西沙的街上、圩上、田埂上走来走去,好像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好像他们本来就生活在这里,一点也不觉得生分。
先生们的衣服几乎都是蓝咔叽的青年装,年纪大一点的穿中山装。衣服也会破,也会打补丁,但他们总是选颜色近的布块。每天一大早,先生们都齐排排地站在河边,半蹲着身子,拿一根小棒在嘴里刷来刷去,然后吐出一大口白沫。女先生们有时候会挎着篮子到街上去买菜,对人彬彬有礼,仪态大方。西沙人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似乎有了别样的色彩。
有一个生产队队长思想先进,请先生参加队员大会,谈谈“抓革命,促生产”。户主们都到了,女人们、年轻人也跟着凑热闹。一个女孩子凑上来,好奇地打量着坐在首席的先生。
先生瞥了一眼:“怎么没在学校见过?”
父母代答:“女孩子,读什么书。”
先生:“女孩子也要读书。”
父母:“已经订了婚了,年底人家就要要人。”
先生:“太小了,退掉!”
女孩如得了圣旨:“明天我就去上学!”
于是没过多久,西沙的女孩子都穿上了蓝咔叽的褂子,背着书包走进“川夹小学校”。西沙人当时没有预料到,先生的一句话,多少青年从此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西沙人祖上都是移民,虽然地理闭塞,思想却不顽固。他们相信先生们的话是美好的,也相信孩子们跟先生学是正确的,有前途的。他们继续请先生们到家里讲新闻,讲故事,或者解答疑惑。先生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多困惑西沙数代人的难题,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比如,清朝中叶以来,就经常传说“江怪拱沙”,导致江滩涨了又坍,坍了又涨。先生们跟他们讲“地球自转”,他们似懂非懂地盯着先生的脸,连声“噢,噢,噢”。年轻人知道父母其实还没懂,于是用不屑的眼光看他们,父母们便讪讪地笑:“你们懂就好。”
张恒才是桥头卖烧饼的,也想请先生到家里讲故事。可是家里实在小,容不了几个人。先生们一合计,干脆请大家到学校里,坐到教室里听课。张恒才很高兴,带了一篮子烧饼、四盒大前门,到场分给前来听课的乡邻。先生们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从当前形势到养儿育女,从农业生产到学校学习,从家长里短到民间故事。先生们讲得眉飞色舞,乡邻们听得心满意足。张恒才面子里子都挣足了,拍着儿子的脑袋说:“你以后也要当先生。”
懵懵懂懂的日子从此一去不返,西沙人无为保守的风气为之一扫,崇文、尚学、知天下、求进步,渐成潮流。
一个乡村正在苏醒!
我的父亲农中毕业,文化学习半吊子,爱学的心却是满满的。这是他一生中最罕有的阳光雨露,滋养着他。他爱学习,也希望他的儿子爱学习。他经常带我去听先生们讲课说古,他用印着“插秧能手”的本子记笔记,就着煤油灯读从先生们那里借来的《三国演义》《红楼梦》……他很敬慕一位先生贴在宿舍门上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他把它抄下来,过年的时候写成春联,也贴在内室门上。
多年以后,我曾经从家中翻出一本旧而黄的小书,封面上印着火炬,一只伸出的手,怒吼的声音仿佛隔世可闻。一打开就有两句话:“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我隐约想起来,这是那时候父亲从某个先生那里借的,却一直忘了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