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爸爸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妈妈一个人在老家生活,她离不开赖以生存的土地,离不开朝夕相处的左邻右舍,离不开厮守的老屋。妈妈一个人在乡下,我们做儿女的怎能不牵肠挂肚?我们三兄妹轮流带着孩子回老家看望妈妈。
我们每次回家,尽尽自己的孝心,但是妈妈不领情,总是虎着脸,不冷不热地说:“又回来干什么?”
知母莫如子,我们都懂得妈妈的心思。妈妈把我们经常回家,理解为她年纪大了,需要儿女照顾,也就是自己老而无用,是子女的累赘。这可伤了她的自尊,妈妈好强好胜的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自己的子女。
“房前树挂果,屋后菜成畦;瓜蔓爬满架,豆荚漫河堤。”妈妈用“业绩”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别人。
妈妈好强,怕影响我们工作,耽搁孩子学习,不欢迎我们回家。我们总得找个回家的理由。
“妈妈不愿意麻烦我们,那我们就麻烦她,这样就不会伤她的自尊。”我对妹妹们说。
“妈妈,我们很长时间没有吃到韭菜烧饼了,路边摊子上的烧饼,太鲜,口味重,不放心。”大妹子打电话给妈妈。
“星期天回来,我做烧饼给你们吃。”妈妈爽快答应了。
我们是被妈妈“请”回家的,大家可以理直气壮地拎着大包小包,包里塞满了妈妈爱吃的坚果、糕点、水果。
“皮薄馅多,好吃!”
“清淡,不烧口。是妈妈的味道。”
“清清爽爽,吃了放心。最好一个月吃一次。”
大家七嘴八舌,妈妈乐得合不拢嘴,额头的皱纹都挤到一块,手脚更灵便了。
“吃韭菜烧饼很方便,想吃就回来。”这是妈妈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刻。
回家看妈妈并不难,只要找个理由就行。
爱老人,你就得学会“索取”,你一味地孝敬——尤其是他们还能自食其力的时候——他们会讨厌。这是中国家庭文化。
每到暑假,妈妈时常烧了一锅稀溜溜的黑豇豆粥,用井水凉着。井台旁的筛子里码着一圈韭菜。邻居们见了,一定会说,“杰杰家奶奶,他们今天回来吃烧饼啊。”
晚上,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粥,吃着烧饼。老人的慈爱、孩子的顽皮、欢乐的笑语胜似琼浆玉液,珍馐美馔。
正当我们为自己能经常回家看望妈妈而暗自得意的时候,妈妈似乎也察觉出其中的猫腻。有一天,我们吃完饭,妈妈皱着眉头问:“你们隔三岔五地回来吃面,吃烧饼,会不会影响工作,会不会影响孩子学习。星期天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
面对妈妈严厉的告诫,我们有些收敛,半个月没有提回家的事。
“端午节要到了,孩子嫌超市的粽子甜、腻,他们想吃外婆包的粽子。”大妹试探地说。
“这有什么难的,五月一日回来吃粽子。”妈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为回家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不知不觉,妈妈的背有些弯曲,身子似乎矮了一截,走路也没有过去利索。岁月不饶人,倔强好胜的妈妈渐渐向自己的身体妥协,向现实妥协,她想自己的儿女,需要儿女的陪伴。她不再反对我们回家看望,还时时给我们创造回家的机会。
2015年,我们举家搬迁至城西新苑,老房子拆了,责任田也被外地人承包了。没有责任田、没有老房子羁绊和牵挂,妈妈一心一意在我们身边生活。
空闲时,妈妈和社区的老人们一起散步,一起逛街。
妈妈的晚年生活快乐并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