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 国
受一本关于阅读与写作书籍的影响,我一口气买下了十多本书中提到的外国作品。书到那天,堆在书房桌上,像一座小小山峦,散发着新鲜油墨的气味。然后,我把自己埋进了书堆,像一棵树那样,把根须扎进土壤,贪婪地汲取着水分和养分。我先“遇见”了麦克尤恩。《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八个故事光怪陆离,像是用刀剖开人性的幽暗与不确定性。情节奇特甚至有些骇人,但的确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无形之中紧紧拽着你,让你无法不一口气读完。
没等情绪完全缓过来,我试图走进三岛由纪夫的世界。耐着性子读了好久,感觉像在被迷雾笼罩的森林里跋涉,努力找到一条路径,却终究“找不着北”。合上书,暂且作别。
我下意识地伸手,捧起了这本《小先生》。前期已读完《小糊涂》《小虫子》,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小先生》留到最后。作者庞余亮老师,现在说是苏中人,其实与我同是苏北人,年岁也相仿。他笔下的每一个场景,都像是从我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苏北里下河平原,风吹麦浪,稻花香;乡村小河里学游泳,吃甜玉米秆,捉知了……
就在刚才,我读到了那篇《纯金的歌咏》——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乡村学校的迎国庆歌咏比赛。真急煞人!学校那台老旧的大喇叭偏偏坏了,孩子们就那么站在泥土操场上,迎着风,清唱起来。
读到“孩子们的歌声向天空中飞、向田野中飞”时,我仿佛看见无数的翅膀掠过金黄的稻浪,掠过宽阔的水面……下一句,“他们在用嗓音表达爱——这爱,使天下所有的矫情造作的歌咏声调暗了下来,而把孩子们的歌声镀成了纯金色……”就像一道强烈的光,瞬间射入我内心最深处,也最柔软的角落。
“纯金色”三个字,成了压垮我泪堤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绝不仅仅是比喻,而是那个时代的乡村孩子,用最干净、最透亮的嗓音,为一片朴素而厚重的土地献上的最虔诚的赞礼。
泪水不可遏制地涌上来,模糊了双眼。我不得不放下书,掏出纸巾……可泪水,还是止不住。
泪眼蒙眬中,我完成了一次“穿越”——回到了我父母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他们不识字,用家乡一句俗语说就是“不识扁担大的‘一’字”。在那段绝大多数孩子读不了书的岁月里,他们的世界,是没有文字的世界。
我仿佛跌进一个沉默的世界,这里没有琅琅的读书声,没有“向天空中飞、向田野中飞”的歌唱,也没有被爱镀成“纯金色”的歌声。
想要移步,我只能凭着感觉慢慢挪,即使脚下有足够力气,也无法大步向前。
我的喉咙奇痒难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我终于从那片沉默世界中挣扎出来,重新回到灯下、回到书前。
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像温热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识字,识得这么多字,我可以顺畅地、毫无障碍地阅读!而我的父母、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却没有这份幸运。
我能读懂“纯金色”这震颤灵魂的比喻,踏着文字的桥梁,去拥抱一个逝去已久的下午,拥抱一群陌生却亲切的孩子们。
识字的我何其幸运,能凭借这些方块字,与千百年前的先贤对话,与万里之外的灵魂共鸣——麦克尤恩的狂想,庞余亮故乡那镀着金光的歌声……
我不再只是我,我可以通过他们的眼睛去看我未曾见过的风景,通过他们的心灵去感受我未曾经历的人生。
谢谢你们!古今中外的写书人,你们让我安坐于一方斗室,却可以拥有无数次生命,可以遇见无数个可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