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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靖江印记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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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凤军

  

  我对靖江最早的印象,是从一块块黑沉沉的煤球开始的。

  那时我们黄桥乡下,家家烧柴灶。麦秸、豆梗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那是平常日子里的暖和。一进腊月,家家便把煤球炉子请出来。煨猪爪、卤老鹅、煎肉圆,炉子上的汤罐整日咕嘟着,白汽袅袅,满屋子都是年味。

  都说,最好的煤球在季家市。

  季家市是靖江的,我姑父就在那里的煤球厂上班。

  每年腊月里,总有个清早,父亲推出那辆老“永久”自行车。车后架两边各挂一只深黄的竹筐,用粗麻绳一道道绑紧。去的时候筐是空的,我常缠着跟去。父亲把我抱上后座,我两只脚伸进筐里,一路晃荡着,看田地向后退。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鼓的,他蹬得慢,却稳。

  回来就不一样了。两筐装满乌黑的煤球,绳子绷得笔直。父亲让我盘腿坐好,嘱咐说:“别乱动,踩坏不经烧。”车子重了许多,他身子向前倾,一脚一脚,蹬得扎实。进了院子,他不急着卸车,总是先蹲下,拿起一个个煤球仔细看看,又凑近闻闻。这时候,他脸上便露出一种踏实的表情,说:“季家市的煤,就是好,耐烧,火气足。”那火气,后来变成家家屋顶上带肉香的炊烟,变成除夕夜炉边一团红彤彤的暖。如今想起,那暖里攒着很多东西——有父亲为省点钱骑几十里路的汗水,还有那些不宽裕的年月里,人们对过日子的那份珍惜。

  真正觉得靖江“开阔”,是在一个糊里糊涂的春天。我瞒着家里,偷偷坐上大哥的自行车后座,跟他去看孤山。孤山也是靖江的。在我们这平得望不到边的苏中平原上,哪怕只是个小土堆,也算得上是“山”了。我们喘着气爬上去,站在顶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等气息匀了,往四周一望,心忽然静了下来。满眼是绿,田地像铺开的格子,一块一块的;河水亮晶晶的,弯弯曲曲流向远处;房子像孩子随手撒的积木,簇在一起。几缕炊烟轻轻巧巧升起来,淡得快要化进天色里。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与青草的生腥气,湿湿的,润润的。那一刻,我像是突然从自家被灶火熏暖的小屋里钻了出来,头一回发觉,脚下这片土地是有形状的,有颜色的,它能一直铺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山爬了,景看了,回家自然少不了挨一顿训。

  后来因为工作,我常去靖江县城。有一回在应酬的饭桌上,终于尝到那名气响亮的蟹黄汤包。在宾馆敞亮的餐厅里,照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的讲究,小心翼翼对付那皮儿透亮、晃晃悠悠的包子。汤汁滚烫,鲜味“轰”地在嘴里漾开,是一种精致的、不由分说的好。可奇怪的是,那阵鲜劲儿过去之后,心里慢慢浮上来的,竟是家里煤球炉子上那锅温润的粯子粥味。粥是淡淡的褐色,悠悠地冒着热气,麦香里透着朴实的清甜。捧在手里,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落到胃里,是一种稳稳的踏实——那是出门在外时,舌尖与心头最深的念想。

  再后来,江阴大桥通车了,把江阴与靖江连在了一块儿。那道跨江的钢铁长虹,仿佛把这块土地上人们做了许多年的“江南梦”,一下子拉到了眼前。两城之间通了公交,长江水好像忽然窄了,成了一条宽阔的环城河。我特意请了假,开车带父母去看桥。父亲扶着车窗,母亲向前探着身子。两人话不多,只是静静地看。看那钢索向天空伸展,看桥下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看对岸楼宇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回去的路上,父亲望着窗外,低声说:“这桥把两岸拉得这么近,若不提,外人还以为是在一座城里转呢。”天色渐渐暗了,像蒙上一层温柔的纱。既然到了靖江,怎么也得让二老尝尝汤包。他俩像孩子似的,一边念着口诀,一边小口尝着,连连点头:“这汤包,是鲜。”

  我好像渐渐懂了。靖江的印记,从来不是单一的。它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是季家市煤球那实实在在的乌黑与沉甸,是孤山顶上那口带着腥甜的开阔的风,是尝汤包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滚烫的惊喜,也是念想里那碗朴素温润的粯子粥。它像煤球,耐得住烧,熬得过时间;像山风,自在,痛快;又像那碗粥,平平淡淡,却总暖着心和胃。如今,这座枕江而立的小城,早已不只有旧日模样——路更宽了,楼更亮了,沿江的灯火彻夜温柔,可那份踏实肯干、念旧迎新的脾气,却依然没变。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兜兜转转,最后都悄悄落进了日子这口慢炖的“锅”里。灶底,是我们不断添进的柴火与煤球;灶上,生活就在或大或小的火候中,慢慢地,熬出平常人有根、有盼、有牵挂的滋味。

  若是有一天,你也打从这江边走过,不妨稍稍停留——去看看孤山的四季,尝尝刚出笼的汤包,走走大桥看江水流远,感受这座小城,是怎样把岁月的暖、时代的光,都熬成了让人想一来再来的、长长远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