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祖父读过几年私塾，学过《大学》《中庸》《弟子规》，差不多相当高小文化。父母上班，早出晚归，我们兄妹7人与祖父的接触比较多。进入小学起，祖父就教我们洒水扫地、应对谈话、举止行动的礼节。
他喝点小酒，一旦酒兴来了就滔滔不绝谈礼节的规矩。坐要有坐相，站要站相，走要有走相，吃要有吃相。坐如钟，走路要昂首挺胸。吃饭一手拿筷，另一只手扶碗，手不扶碗长大了会吃“蚀手饭”。绝不能用筷子敲碗，用祖父的话说，将来是讨饭的坯子。家里来客时，小孩不许上桌吃饭，祖父怕人前失礼，有时与近亲同桌进餐，不能用筷子伸到客人面前夹菜，更不能在菜碗里翻来翻去，挑精拣肥。
我和小妹最喜欢偷听祖父和乡下的亲戚对话，可以从他们那里觅得“机密”，几时送枇杷，哪天送番薯、芋头。这些消息让我们异常兴奋，手舞足蹈，口中不停地唠叨，我要吃烩芋头，我要吃毛芋头，我要吃芋头咸粥……祖父火冒三丈，拿起苍蝇拍的柄把我们赶出了客厅。我们兄妹7人像孙猴子又被加了一道“紧箍咒”，大人在讲话从今以后不许插嘴，说“老茄子话”。
祖父是“火头军”，每顿吃饱是首要的，在这基础上变变饭菜花色，是件伤脑筋的事。我们兄妹7人知道祖父今天灶上灶下忙忙碌碌，肯定在变花样，这一变，饭菜特别好吃。“火头军”一声令下，兄妹7人迅速围坐在方桌四周。一次，祖父手指着桌子四周的孙辈们突然大笑起来，全桌人感到莫名其妙。我怯怯地问：“爷爷，为啥特别高兴。”他戏谑地说，看看你们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个像上食盆的小猪狼吞虎咽，吧嗒吧嗒抢着吃。看着你们吃饱肚子，拔高个子，心里感到高兴，气的是你们一个一个“嚼嘴”，响当当发出猪子吃食的声音，门外过路的都觉得难听。吃饭要细嚼慢咽，我们又多了一条新规。
祖父的规矩藏在日常生活细节中。穿衣要有衣相，这也有讲究。尤其是冬天，寒风刺骨，我和同学就抱团取暖，挤在一起“轧油”，衣服的纽扣少不了脱掉几粒，敞胸露怀，我就别出心裁，用别针当扣子，上摆连下摆，衣服的门襟弯弯曲曲。放学回家，祖父见了一顿训斥后，陪我坐在火炉边，耐心地教我穿针引线，缝上纽扣，他心平气和地说，穿衣要爱衣，爱衣才有衣穿。
1970年，祖父突然中风，卧床不起，我请了几天假。祖父为不耽误我上班，执意撵我返回单位。这份藏在规矩里的爱，让我追悔又感动。
长大后我才明白，这些约束其实是让我们兄妹7人受益终身的家教与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