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时节,当窗外还弥漫着薄纱般的晨雾,沙上人家的作坊里已经飘出一缕缕温润的豆香。
东兴老豆腐带着穿越时光的醇香,化作游子心头最柔软的牵挂。它是沙上人用最朴素的方言,写给世人的味觉诗行。
沙上美味:百搭
“人人都说沙上好”,沙上众多美食中,东兴老豆腐的名气不小。豆腐各地皆有,为何东兴老豆腐在靖江颇有名气?这是因为东兴老豆腐晶莹温润,且柔且韧,豆香浓郁,较之别处豆腐另有一番风味。
提到这道“举箸而欲罢不能”的沙上味道,不得不提东兴老豆腐的来历。东兴曾为靖西璀璨明珠般的名镇,千年前是一片汪洋,后因长江挟带的泥沙逐年淤积涨滩成陆,“沙上”之名由此而来。而老豆腐随移民舶来了靖江,率先在沙上一带独树一帜。自此,东兴老豆腐成了沙上地区的特色美食。
就手感和口感,东兴老豆腐与大江南北的传统豆腐相比较,属于“不老不嫩”。无论是凉拌、炖煮还是煎炒,它都能轻易俘获食客的味蕾。
东兴老豆腐的名气虽不如蟹黄汤包,却不妨碍它拥有庞大的粉丝群。沙上人自不必说,逢年过节、待客都会用到老豆腐。过年,沙上许多人家会磨上些豆腐放在家里招待亲朋,过节也要称些豆腐、百叶祭祀先祖、传承孝道。随着天气逐渐转凉,老豆腐的保存时间得以延长,东兴周边的外地客商也会慕名而来。毫不夸张地说,哪怕仅仅是为了一口东兴老豆腐,他们也甘愿专程跑一趟。
豆腐可与上百种食材搭配,荤菜素菜都能与之结合,是真正的“百搭”。凡到东兴的食客,必点烧豆腐。笔者走访中发现,当地人待客做得最多的一道老豆腐系列菜肴当属老豆腐炖筒骨。老豆腐吸收了筒骨的油腻,骨头上则增添了豆香,两种食材的互相成就,让这道荤菜吃起来也格外清爽。有的人爱吃老豆腐原本的味道,尤其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家,最爱戳豆腐。清晨起来,吃上这样一道搭粥菜,一整天都有好心情。
本土美食节目《双鱼厨房》曾以东兴老豆腐为主角,特别推介了小葱拌豆腐的制作过程。将老豆腐置于浅碗内,用筷子戳数次,豆腐戳成颗粒糊状即可。这种状态的豆腐依然保持些微韧劲,且最易吸收各方味道。根据个人口味,辅以葱末、细盐、麻油等拌匀,“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就能上桌了。
制作技艺:复古
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豆腐价廉物美,但制作过程很是辛苦。筛豆、泡豆、研磨、蒸煮、点卤……制作豆腐的过程可谓“慢工出细活”,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心急之人,不光吃不了热豆腐,更做不出一方品质上乘的好豆腐。东兴的豆腐手艺人坚守传统工艺,制作老豆腐时选料考究,工艺地道。他们优选饱满、色泽好的黄豆,用土灶、柴草煮豆浆,让豆子的香气得到最大程度的释放。
人们辨别豆腐的种类,常以口感来判断。比如,吃起来有些粗的是老豆腐,柔软滑嫩的豆腐是嫩豆腐。东兴老豆腐的口感介于两者之间,唯有古法制作才能保住它最初的香气。
在岁月里悠悠低吟的石磨将金黄的豆粒碾成雪浪,土灶上的豆浆与卤水在柴火的热烈簇拥下,发生着奇妙变化。巧手轻点间,温润如玉的老豆腐舒展开了素白的肌理……东兴老豆腐的制作技艺贵在“精”和“专”,手艺人制作时需把握好火候和卤水的分量。尤其是点卤的剂量,分寸得掌握到极致。别看这小小一方豆腐,需要手艺人长年累月的坚持。
“一年忙到头,除了正月初一不出摊,其他时间都在和豆子打交道。”凌晨一点,东兴村的朱忠健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如今虽然有机械辅助,但必要的程序一个不能少。优质大豆得浸泡6小时,往往等豆浆磨出来,他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上百斤豆子变成一块块韧劲十足的老豆腐,需要大半天时光。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是豆腐制作中最具技术性的工序,成败在此一举。百年来,东兴豆腐坊清一色都是卤水点豆腐,不多不少的盐卤保证了东兴老豆腐“老”得恰到好处。多一点太老,少一点太嫩,东兴老豆腐手艺人的点卤技艺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实际上,仅凭眼力和手感还不够,点卤环节的那一汪卤水暗藏着各家祖上留下的秘方。如今东兴现存历史最久、名头最响的豆腐坊,当数徐关章家族。上百年来,一膛炉火生生不息,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是徐关章家族的常客。
徐关章是东兴早期豆腐制作的佼佼者,凭借其独特且正宗的味道,在东兴乃至靖江享有盛誉。徐关章家族中,徐关章的儿媳马爱娟制作东兴老豆腐已有38年。为了将这份宝贵的制作技艺传承下去,她一直守护着公公留下的豆腐坊。她推算过,夏季日均使用100斤黄豆,冬天要用上130~140斤黄豆。一年四季做豆腐,不曾停歇。
东兴的豆腐手艺人能吃得了千辛万苦,也能在一次次的点化中守住初心。每天凌晨1点起床、5点出门卖豆腐,4个小时的制作时间里,忙的时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制作过程虽苦,但手艺人们始终坚守古法制作,精益求精。
凡是吃过东兴老豆腐的人,无不赞美东兴老豆腐的独特味道。近年,不光靖江本地的饭馆、酒店批量订购,泰兴等周边城市的饭馆老板也特地驱车来靖购买东兴老豆腐。
舌尖记忆:乡味
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记载:“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平淡的东西往往更经得起岁月的历练,一方小小的豆腐已经陪伴了人们两千多年。豆腐,谐音“都富”。有关东兴老豆腐,沙上还有谚:萝卜豆腐保平安。因而,吃豆腐除了讨个好口彩,也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作为传统食材,东兴老豆腐已经深深嵌入了沙上人的年节记忆。“90后”女孩张静是东兴村人,东兴老豆腐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食物。小学时,张静曾多次跟着长辈走进离家不远的豆腐作坊。作坊里烟火气升腾,角落里弥漫着浓浓的人情味。“年关岁末,村里很多人家自带黄豆到作坊里做豆腐、豆皮。等候间隙,大家闲话家常,小小的作坊里热闹得很。有眼力见的人还会主动帮作坊主人烧柴火,只为早些将老豆腐‘搬’回家。”张静说,后来到浙江上大学,她也吃过当地的豆腐。对于吃惯了东兴老豆腐的她来说,其他地方的豆腐虽然口感不差,但总觉得不够劲道。返乡就业后,张静回到了熟悉的东兴,成了东兴村的一名村干。在外吃过千千万万种美食,而今能时常吃到家乡的老豆腐,张静很知足。
若把东兴老豆腐比作人,它可能会是一位低调谦卑的老者,也可能是一位沉稳内敛的青年。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那股子韧劲。
旺稼村村民陈知国吃了40多年的东兴老豆腐,对这道美食有着深厚的情感。在他心里,豆腐手艺人身上有着和老豆腐一样的品质:实在。旧时,东兴地区很多村都有种植黄豆。豆子丰收后,农民会将个头饱满的挑出来送去作坊做老豆腐。天气一冷,村里的豆腐作坊门庭若市,生意非常红火。别看这些以豆腐为生的家庭式作坊面积不大,但做出来的老豆腐干净卫生,保质保量。正是因为豆腐手艺人身上的这份实在,不仅东兴的村民,新桥、泰兴一带的人也会赶到旺稼村、东兴村、海镇村等豆腐作坊购买老豆腐。
飘香的东兴老豆腐是一代代人的情感纽带,它和长江奔涌的浪花一样,总是于无声处钩沉着你我记忆中的美好。
“我印象中,东兴很有名的一批豆腐手艺人已经去世了。现在多是他们的后人接棒,老手艺被很好地传承了下来,老豆腐的味道一直没变。”网友“铭”是个“80后”,虽然他出生在东兴,但祖上是老八圩的。少时,他的爷爷逢年过节都会做老豆腐。老人家一大早从家出发,挑着满载老豆腐的扁担,靠两条腿将老豆腐送到八圩的亲朋家里。虽然豆腐不是贵重物品,却是老一辈人最淳朴的心意。
如今,东兴老豆腐的滋味依然地道,还是沙上人记忆里的味道。豆腐手艺人对传统和本色的坚持与传承,何尝不是一种静水流深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