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95岁的乡邻五姐让她当村民小组长的儿子打来电话,说是埭上人家儿子结婚了,有袋喜糖留给我,怕氧化,已经放在冰箱里。
噢呵!看来她老人家明面上是叫我拿糖,实则是多时没见到我,帮我找一个回老家的由头。
高铁穿埭过,老家房子拆了,乡愁似乎断了弦。我常常站在高楼窗口对着老家位置发呆,总是滋生“回家”看看的心思。
前天我和爱人去镇上翻做羽绒被,等待过程中,正好借机从老埭上走走,见见在抖音上发布高铁施工视频的乡邻,现场看看进展,来个“我在现场”的一线报道。
没有人戏谑我这个“伪城里人”不记得回家的路,淡忘了乡里乡亲。
我闭着一只眼睛都能稳稳当当把握住电动车,即便开个小差,回家的小路也从没给我使绊,乡邻人家的土狗都会摇着尾巴跟随一程。
95岁的老大姐“老五”还是像“哨兵”一样侧坐在藤椅上,几乎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往返的行人,凡是回头对她笑眯眯的,不管生人、熟人,她都会颤抖一下枯瘦的手臂。我却有点多心,觉得房子都拆了,已不常回老家,已然从家人变成了亲戚,看上去亲切热络,但举手投足总有些生硬,不是以前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融合得紧丝密缝的关系,可以随意,可以任性。
白天是没有多少人在家的,六七十岁的新老年人刚刚送孙子上了学,间隙期赶着回家忙旮旯头的菜地。
老邻居明芬在菜地浇水,见我们回来了,急忙立起身,说:“你们都喜欢土灶铁锅菜饭,我多拔点青菜,再炖点蛋,多时不见,坐下来扯扯淡!”
我扑哧一笑。
20年前,有个假和尚到她家讨开水,她这样回绝:“我家只有过年才烧开水,不信你拎拎水瓶。”一下噎着了假和尚。
那时她家生活条件艰苦,又没工作单位,白天一人在家,基本上是“早上粥一锅,吃到鸡上窠”。真心不是糊弄人。
五姐见我们还在拉呱,本来迎着我们的脸,没在意早已别过去了。我们知道老姐姐不高兴了,急忙谢绝明芬的好意,靠近了五姐。
五姐年近百岁,除了是个“铁嘴豆腐心”外,耳不聋眼不花,声音依旧洪亮,问我:“电话里你还分辨不出谁,生分了!”
我赶忙回应:“现在眼瞎邋遢,骚扰电话多,不敢随便接。”
五姐并未真的责怪,只是随意一说。这时她儿媳妇早已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喜糖,说是东埭静芝家儿子结婚了,满埭发的,叫我一定要想办法递给你。
我笑说:“就几块糖,你们吃掉。”
她挺认真地说:“这可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沾沾喜气哩。”
是啊,老屋拆了,但和乡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乡音、乡情总是裹挟着乡土气息扑面而来。一见面,一聊天,不用拐弯抹角,全对上号。假如人家有小困难了,带个信、传个话,都到五姐这来了。还用多说吗,这就是埭上人。
五姐这儿哪是什么“哨所”“情报站”,其实就是我们这些“游子”的心灵“驿站”,是倦鸟知返的栖息地。
我剥了一粒糖塞到爱人嘴里,她也不拒绝,笑得很灿烂。
我控制不住咽着口水,原来是吃在她嘴里,甜到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