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汉炎
1939年冬至前的一天早晨,我呱呱坠地,用声声啼哭向人世间作出响亮的报到,也带给了父母无尽的欢乐。
降生后的我,胎膘瘦弱。那个年代我家中清贫,妈妈坐月子时也吃不上能下奶的食品。奶水不足,我吸不到乳汁就使劲地吮吸妈妈那瘦瘪瘪的奶头,常常把妈妈吮得揪心地疼,可我还是饿得哇哇哇地哭,面黄肌瘦。妈妈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泉涌般的泪水滴到了我的脸上。
后来,是妈妈用心血熬出来的粯子粥汤,一勺一勺地喂我,才得以续命,并渐渐地养得红润起来。
父亲曾多次跟我说过,襁褓中的我,就是妈妈用粯子粥把我喂养大的。父亲还打趣地说:“粯子粥灌灌,养得像罐罐。”这句靖江民谚说的是喝喝粯子粥,身体养得壮硕如罐。
我来到人世间尝到的第一口“烟火味”,就是妈妈精心熬煮的粯子粥。从这第一口开始,妈妈烧的粯子粥就在我的生命记忆里,镌刻了第一枚深深的永不磨灭的烙印,犹如母亲的血液融化在了我生命的基因里。
在我心目中,妈妈用如山似海的母爱熬煮出来的粯子粥,就是濡养滋润我的天下独有的乳汁,粯子粥就是妈妈,妈妈和粯子粥已牢牢凝结为一体,铸成了刻骨铭心的“妈妈粯子粥”。
妈妈粯子粥成了我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难以忘却也不敢忘却的生命记忆!我长大后,去外地求学和工作,到过不少地方,也尝了不同风味的粥品,但总感觉没有“妈妈的味道”。
我妈妈生得慈眉善目,标致干练,待人和气,孝老爱幼,睦邻助人。妈妈说话轻声慢语,脸上总带着微微的笑。
我妈妈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农村妇女,缠着“三寸金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盘了个好看的发髻,发髻上横插了一支缀有红花的亮锃锃的银簪。妈妈腰间常年围着蜡染的靛蓝布上缀着小白花的长裙,成天忙里忙外,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把农事、女红、餐饮、居家调理得妥妥帖帖。她走起路来,虽缠小足,却“碎步”轻盈,转身时那褶皱长裙随风飘起,像芭蕾舞演员跳舞的裙袂,姿态优雅唯美。
妈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却有三四个叫她“姆妈”的干女儿,干女儿的孩子们也都亲切地称呼她为“好婆”。这些孩子来到我家也跟我一样,嚷嚷着要吃“好婆”烧的粯子粥。
妈妈烧粯子粥很讲究,必选地道食材,只用自家田里种植的纯种元麦,用石磨研成麦面,筛出细细的粉末。靖江产的元麦,源自西藏的青稞,自带青藏高原的先天灵气和韧劲,又兼具靖江水土的特有脾性,是含有高蛋白、高纤维、多种维生素、低脂肪、低糖的优良食材。
我妈妈熬粥时,把事先浸泡好的软糯粳米,用文火煮成大半熟的米汤,然后趁米汤沸滚时“扬粯子”。这“扬粯子”可是个技术活,也是粥烧得是否好吃的关键。
妈妈扬粯子时,一只手举着盛粯子粉的葫芦瓢,熟练灵巧地均匀地抖洒着,粯子粉就像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沸腾的米汤里,另一只手拿勺子很协调地在粥锅里搅拌着,不让麦粉结出疙瘩。扬好粯子粉后,妈妈又放入些许食碱,粥锅里立即幻化出淡淡的枣红色。然后,妈妈把锅盖合上,又去灶膛里烧一把麦秸草,让粯子粥稍稍“潽”一下就熄火,利用灶膛里的余烬再闷熬一会儿,就成了色香味俱全的粯子粥了。妈妈在熬煮粯子粥时把火候掌控得恰在其时,又恰到好处,才成就了正宗的地道的人间至味粯子粥。妈妈粯子粥不粘不腻,麦香浓郁,滑溜可口,营养丰富,吃后唇齿留香,回味久久。
人们常说,儿女的生日是妈妈的难日。给自己庆生时,首先得想到辛苦孕育自己的妈妈,是妈妈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一切。多年来,我一直把回家探亲的机会选择在我过生日的时段,好与妈妈一起过生日。回家时总是带上一束含苞欲放的鲜花,敬献给妈妈。吃的第一口,也都是要妈妈为我熬粯子粥。
在烧煮粯子粥时,我往往站在厨房里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妈妈如行云流水般的操作过程,沉浸其间,胜似欣赏一场久违的无与伦比的艺术表演,也在这沁人心脾的烟火味里涌动着对妈妈的敬爱和感恩。
妈妈粯子粥烧成后,上面还结了层亮亮的粥油皮。妈妈说,粯子粥特别是这粥油皮最是养胃养人,你小辰光吃得最多。妈妈一边说着一边从锅里撇舀了一碗粥油皮给我吃。我连筷子都不拿,就急吼吼地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妈妈见状,缀满皱纹的脸上甜甜地笑得绽开了花。
数百年来,靖江的粯子粥里沉淀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地域文化、传统习俗的深意。当年,靖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渡江战役的东线首站,靖江人民踊跃支前。我父母亲和村邻们每天烧煮几大锅粯子粥,送给战士们吃,谱写了军民鱼水情的新篇。如今,靖江粯子粥已成为当地宾馆饭店里必备的美食,成为天南海北来靖江旅游的人打卡必食的佳肴。
每逢生日倍思亲,眷眷忆愁,悠悠我思。幸好有家乡亲友,每年都在这个时候给我快递粯子粉来,我学着当年妈妈的做法烧好,首先在妈妈爸爸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贡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粯子粥。我从粥碗里袅袅升起的氤氲里,似乎看到了妈妈慈爱的面庞和她那独有的笑容,也抚慰了我绵绵不绝的追思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