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余
那天夜里十点多,老婆带着家里的小黄狗,蹬着自行车赶了十几公里路到厂里。见她额上渗着汗,呼哧呼哧喘着气,我连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想看看你。”她语气轻淡,仿佛这十几公里的夜路不过是家常散步。我一时愣在原地,既觉得哭笑不得,又心底发暖——这么远的路,就为了见我一面,哪是常人能做得出的事?可我知道,她从不是一时冲动。这事,一晃已过了三十多年。
1985年,我进了孤山南麓的国营靖江空调器械厂。我家在长江边,到厂里足有三十余里路,骑自行车单程就得一个钟头。刚开始上班时,那辆28寸的大桥牌自行车有点旧,三角杠前端还被我撞弯了,蹬起来格外费劲。老婆看在眼里,说:“省吃俭用也得给你换辆新的。”没多久,我就骑上了26寸的金狮牌轻便自行车,而老婆那天来厂里,骑的正是那辆旧车。返程时我们换了车,她在前,我在后,小黄狗时而跑在前,时而跟在后,一路朝着南方的家前行。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洒下斑驳的银辉。路边的麦穗金黄饱满,在晚风里轻轻摇摆,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催促:“快收割了,快收割了。”骑到南矿附近,老婆瞥见路边卧着一根电线杆,对我说:“咱们在这儿歇口气吧。”
“好。”我应声停下,两人紧挨着坐在电线杆上。小黄狗匍匐在地上,竖着两只耳朵,像是在聆听夜色里的私语,舌头吐得老长——它也累极了。
“老刘,知道我为啥选在这儿歇脚吗?”老婆忽然开口。
我摇摇头:“不清楚。”
“半小时前,有个陌生男人一直跟着我,还凑上来搭话,说要跟我做朋友。”她攥紧了我的手,声音带着未散的慌张,“我一句话都没敢答,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骑。我骑得快,他也跟得快,一直紧紧咬在后面。那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还得悄悄跟小黄说别乱动,怕它从车篮里掉下来。”我听着,心也跟着揪紧了。恰在这时,一只黄鼠狼从我们身边窜过,老婆猛地攥紧了我的手。我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别怕,遇上黄大仙,咱们要交好运了。”小黄狗这时才反应过来,轻轻吠了一声,把头贴在我的脚边歇着。
过了三五分钟,老婆平复了些情绪,接着说:“上孤山桥时,我慢了点,那男人突然伸手搭在了我肩上,还说‘你骑这么快干啥?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就想跟你交个朋友’。”她的声音又激动起来,“他越这么说,我越害怕,那是我这辈子从没遇过的恐惧。幸好看到供销社二楼有人在走动,我急中生智大喊‘国平,你还没睡’!这一喊真管用,那男人赶紧缩回手,灰溜溜地钻进西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听到这儿,我一把将老婆搂进怀里,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虽说是有惊无险,但她终究是个女人,独自面对那样的险境,得有多害怕啊。被我这么一搂,老婆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哭着说:“我到现在腿脚都还发软。”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歇会儿就会缓过来的。”
家离厂确实远,但厂里的经济效益好,同事们亲如手足,工作起来也浑身是劲。如今想来,老婆当年夜行30里,真的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吗?当然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这里头藏着的,是她没说出口的牵挂与担忧。
“那你仔细听我说。”老婆的语气平静下来,“有些话在家里我不想说,怕说了惹你生气,吵起来让两边父母难堪(我丈母娘就住在隔壁)。今天你父亲本来想来,我怕影响不好,没让他来。小黄我本来也不想带,可它非要跟着,我怕它跑不动,就把宝宝小时候的车篮绑在车上,它累了我就抱它坐上来,听话得很,让它别动就乖乖待着。今天幸好有它,关键时候还能给我壮壮胆。”
“是啊,就算有小黄陪着,也让你受惊了。”我说。
“发工资了吗?”老婆又问。
“刚发的,328块。”我把工资全数递到她手里,她点了点,又塞回我50块当零花钱。她站起身,把工资仔细放进衣兜,然后看着我,认真地问:“那你这几天为啥天天十一二点才回家?”
“这事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解释道。老婆一直知道我爱打打小牌,以为我这几天晚归是去打牌了,其实并不是。厂长了解我家的情况,知道我在厂办没什么体力活,就提议让我晚上加班,给几个加班的工友煮两顿夜饭,计半个班,我当时答应先试两天。厂里有个特殊班组,经常晚上临时加班,三五个人的饭菜,标准是每人五元。我煮了三个晚上,工友们都爱吃,就正式接下了这个活。
“这是好事啊,能多挣点钱,也好早点把盖房子欠的债还上。”老婆听完,语气缓和了些,“好事我肯定支持,但打牌我坚决不答应。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来厂里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以后你晚上不回家,要是让我撞见你打牌,可就不是这么跟你理论的了。”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明亮。我郑重地对老婆承诺:“以后晚上再也不在厂里打牌了。”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希望你说到做到,相信你比小黄更听话。小黄,咱们回家啰!”老婆说完,抱起狗狗放进车篮。我跨上自行车,跟着附和道:“回家啰!”
朋友们,我可以笃定地说,那个月光下的承诺,我一直坚守到2000年9月工厂破产。倘若没有那晚的坦诚与约定,或许就没有我们如今这般幸福美满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