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傍晚时分,我又一次来到了长江边。
深秋时节的长江,带着几分清冽的诗意。夕阳的光,是熟透了的蛋黄的那种温润的、毫不刺眼的金黄,它铺在江面上,又被粼粼的波光揉碎,就像流动的碎金。岸边的芦苇荡便在这余晖里扬起白茫茫的花穗,像是被风铺开的月光。从前教书的日子,生活在长江边的我曾无数次看过这样的景致,只是那时觉得很稀松平常。可如今,真正告别了讲台,反倒在这芦花里,读出了半生未曾细品的滋味。
记忆里的教室,恰似眼前这一片丰收在望的芦苇荡。记得以代课教师身份初登讲台时,我就像一株倔强的芦芽,顶着青涩与忐忑破土而出。那时总忧虑着自己的学识浅薄,生怕在讲台上辜负了台下一双双澄澈的眼睛。于是在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教案被反复研磨,课本上的知识点被细致拆解,我就像那芦苇在春日里拼命汲取养分,只为让每一片新叶都舒展得饱满有力。课堂上,我带着学生在文字里穿行,看唐诗宋词里的风花雪月,品中外名著里的人生百态;尤其在每一次作文课上,总是尽我所能地引导学生围绕一道道作文题,打开思路,搜集素材,架构成文,再揣摩细节,优化升格。在我所教的学生中,无论初一还是高三,都希望他们能在自己的课堂里最大程度地提升语文素养。那些日子,我和我的学生就像芦苇秆节节拔高,每一寸生长都浸着我的汗水,也透出学生蓬勃的力量。
记得我曾教过的一个初一年级的女孩,她性格内向,起初总在上课时低着头,很少参与课堂讨论。当我发现她的作文写得不错,便常常在班上朗读她作文里的语段,还让她站上讲台分享。经过我的不断鼓励,她的语文成绩不断提升。后来,她考取了理想的文科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文字工作者。她在刚走上工作岗位后的第一个教师节,就给我寄来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老师,当年在您给我作文本写的每一个文字里,都藏着比芦苇花更动人的光芒。”读着贺卡上的清秀文字,我的内心比吃了芦根的汁液还甜蜜。
如今,我退休了,告别了学生,却在这江边的芦苇花里,找到了另一种生命的注解。是啊!深秋的芦花,虽没有春花的艳丽,也没有夏叶的繁茂,却在万物萧索的时节,以最轻盈的姿态笑对秋风。它们一簇簇、一片片,在江风中摇曳生姿,白得纯粹,美得淡然,仿佛在诉说着生命最后的绚烂。这不正如我的晚年吗?历经了青壮年时代的打拼与坚守,褪去了年少时的浮躁与锋芒,反而多了一份从容与豁达。就像这芦苇花,即便知道寒冬将至,依旧尽情绽放,把最美的姿态留在深秋的天地间。
我这样想着,感觉这晚霞下的芦苇花,为我上了一堂无声的课。它告诉我: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独到的、不可替代的美。我曾经的那青春的、奋斗的、挥洒汗水的美固然值得回味;但这晚境的、沉淀的、归于平淡的美,或许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夕阳渐渐沉落,芦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清香。我终于明白,生命的美好从来不分阶段,就像这芦苇,从芦芽到花穗,从葱郁到枯黄,每一段旅程都有独特的风景。而我的教师生涯,正如这芦苇的一生,默默耕耘,静静绽放,即便到了晚年,也能像这深秋的芦苇花一样,以乐观的心态,呈现最好的姿态,在岁月的长河里,笑傲属于自己的江湖。于是,在暮色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心里原来那份空落落的感觉,早已被一种充盈的平静所取代。是的,我青壮年时代的“芦叶”已然枯黄了,飘落了,但是,我那用一生积淀而成的“芦苇花”,正在生命的深秋,坦然地,也是最美地,努力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