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荣
我出生在里下河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全家人仅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小时候,我们兄弟三人穿着有补丁的衣服是家常便饭。粗布衣裳上,膝盖处的补丁磨得发亮,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母亲大集体劳动归来后在煤油灯下连夜缝补的——也正是这些儿时带着补丁的日子,让我养成了节俭的习惯。
长大后我进了城,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家人的生活也日渐宽裕,但节俭过日子的习惯却一直没变。前阵子裤子左腿不小心被戳了个洞,我没让缝补师傅简单贴块布盖住缝上,而是特意嘱咐用同色线细细织补。取裤子时一看,真让人高兴得不得了,针脚藏在布纹里,不眯着眼细看竟瞧不出半点痕迹。我又多付了些钱,让缝衣师傅在右腿相对应处也织了块一样的“补丁”——旁人见了,反倒夸这裤子别致,说左右两处像极了设计好的对称标识,没人识破这是修补的巧思产生的意外效果。
这让我想起了更早的时候,那条我穿了10年的棉毛裤。那年秋冬我被抽调去大运河整治工程工地负责全乡民工食堂,临别时,父亲把一条棉毛裤放在我手中,语重心长地说:“冬天冷。这条裤子我只穿了一年,虽然是旧的,穿在里面别人也看不出来,捎上吧。”就是这条棉毛裤,我穿了10年,还自己亲手缝补了好几次:裤裆穿烂了就找块棉布垫上去用线缝住,膝盖处磨破了同样在里边衬块布缝上,好像穿上了护膝,裤脚磨破了就再卷边缀上几针……整条棉毛裤已洗得失去了原色,但只要冬天时穿在身上,就感觉父爱的暖意在全身洋溢。后来搬家,妻子趁我不注意把这条裤子扔了,当时我遗憾了好几天,还跟她开玩笑:“这条棉毛裤陪伴我10年,我还想留着当传家宝呢!”那时只当是玩笑话,如今一双儿女已成家立业,倒觉得自己身上保留下来的这份节俭心,才是真要传下去的宝贝。
妻子有件年轻时穿的粉色旧风衣,款式还没过时,在上海的女儿回来忘了带衣服翻出风衣来套在身上,对着镜子优雅地转了几圈,眼睛亮晶晶地喊道:“爸,妈,你们快看!这还很合身呢!”此后那件风衣便成了她喜爱的衣物之一,出门时总仔细熨烫平整,袖口蹭到灰尘便立刻擦干净,比穿新买的衣服还上心。
望着女儿兴奋的模样,我的眼前不由浮现出老家的那些清晨:母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也想起离家时父亲塞秋裤的那一幕……原来不用刻意说教,那份与生俱来的节俭与惦念,早顺着日子的纹路,悄悄种进了儿女们的心田。现在商场里的衣服琳琅满目,可补丁里藏着的,是平凡日子的踏实;旧秋裤裹着的,是父亲沉甸甸的牵挂;旧风衣载着的,是女儿懂事明理的心意——这些都比崭新的衣物更加弥足珍贵。
此刻,那条有“对称标识”的裤子我正穿着,女儿的风衣也常挂在衣架上。偶尔低头看见裤腿上的补丁,或是有时抬头瞧见女儿穿着旧风衣愉快的背影,心里就热乎乎的。秋裤上的补丁、旧风衣的温度,从来就不是寒酸的标记,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本分与牵挂,能顺着时光安安稳稳传承下去的“传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