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是时间的容器,盛放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老宅是文明的根系,滋养着跨越世纪的精神传承。小说《江山故宅》以古建筑专家言子陈回到苏州参与“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课题为引,逐步揭开家族数代人围绕“不易堂”所展开的执着追寻。
历史上,“不易堂”为言氏家族两百多年前所建,“屋宇数百,园林一座,号江南第一宅”,成为牵引言家命运的象征。追寻始于言子陈的曾祖父言文彬。他为解救身陷囹圄的兄弟言文良,受托寻访“不易堂”,并得知秘密藏于古画《春日家宴图》中——画中所绘正是“不易堂”初建时的盛景。尽管言文良最终潜逃无踪,这份未竟之托却如家族密码,代代相传。从祖父言耀亭,到管家余白生、余又父子,接力棒最终传至叙事者“我”的手中。
这份对故宅的深切执念,同样深深植根于本书作者范小青的生命体验中。生长于苏州的她,曾在民国时期的老宅里居住过——那些苏式建筑的一梁一柱,都承载着她美好的记忆。后来,她走过更多老宅深巷,发现“每个门里都有故事,都带着历史”。四十年来,她用脚步“读城”,书写这座城市的街巷记忆,却依然感叹:“才走了苏州1%的小巷,根本走不完,也写不完。”令她欣慰的是,如今的苏州在古城保护中,让许多老宅既保留了古色古香,也延续着原住民的烟火气息。那些斑驳的门楣下,生活依然在继续——她很庆幸,老城独有的气息,还在。
小说灵感的种子,早在40年前的夏天悄然埋下。1985年,范小青第一次走进苏州钮家巷三号的潘世恩故居。昔日的状元府邸已成挤住多户的大杂院,檐廊间炊烟缭绕,梁柱下杂物堆积。在那里,她遇见潘家后人潘玉夏,聆听那些未曾入史的家族旧闻,仿佛触到了苏州文化深层的肌理。从潘玉夏处,范小青听说了潘氏后人潘达于的故事,在抗战的烽火硝烟里,这位女子以生命为赌注,守护着家族传承的国宝。
2021年,她重访阔别半世纪的范家旧居,深入苏州老街深巷,与文保工作者、街坊邻里的对话逐渐叠合成一份鲜活的田野笔记。这些由大户人家与寻常百姓共同写就的真实叙事,成为范小青灵感的源泉,最终汇入了《江山故宅》。
在故土渐趋衰颓、人情日渐冷漠的当代社会,“故宅”在范小青笔下,既是物理空间,更是记忆的载体、精神的根脉。范小青在小说后记中写道:“物质也许终究会荒芜消失,但是精神的重建和永存,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支柱。”小说未止于对建筑消逝的叹惋,更升华为对精神家园如何在时间中重铸的文学叩问。
从长篇小说的技巧来讲,《江山故宅》最大的看点是范小青的“不可靠叙事”。她并未阐述找到古画乃至“不易堂”的意义,甚至不断以各种荒诞、玄妙的巧合与不可靠的叙述来消解寻找的可能性。每个故事、每一段落都暗含隐喻,信息在虚实之间悬浮,等待读者辨识与解读。
比如,叙事者“我”深知所承担的“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课题本身存在逻辑矛盾——既已损毁,便无法实地考证,只能依赖口传与文献,却仍坚持推进。又如,“我”在几十年后重返故宅,偶遇儿时邻居尹宁,她似真似幻地讲述旧事,唤起“我”沉睡的记忆后,又悄然离去。又如,长期跟随“我”的助手小白,她做事一向靠谱,从来不会迟到,但对于“我”能顺利踏入的言桥巷7号的老宅,小白无论如何找不到、进不来……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模棱两可的叙述,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寻找古画与“不易堂”的过程悬念迭起,每当柳暗花明,下一刻却又陷入迷雾。
“小说中逻辑漏洞和巧合很多,是在改变我们与世界对话方式的前提之下,所进行的一种容纳歧义的探索。”在范小青看来,“不可靠叙事”是对当代社会的文学回应,“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充满矛盾与吊诡,我们过去所信赖的‘眼见为实’正在崩塌。每天有大量碎片化的信息袭来,但是真相却越发模糊。”范小青在小说中刻意制造信息与真相的裂隙,意在邀请读者主动参与文本解谜。
在《江山故宅》充满不确定性的叙事迷宫中,有一种价值始终坚定如初:那便是“一诺许人,千金不易”的精神追求。
在范小青笔下,老宅从来不只是砖瓦木石,更是情感的容器与精神的象征,《江山故宅》以言氏家族几代人对老宅“不易堂”与古画《春日家宴图》的追寻为主线,勾勒出一幅跨越时空的忠义图景。
这种价值追求,在小说中化作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曾为言家管家的余白生,甘愿蒙冤远走,隐忍半生只为追寻《春日家宴图》的下落;其子余又继承父志,为取回家族资料沿路回溯,最终命殒天灾,尸骨无存;邻居老朱痴迷古玩,得知古画线索后多方寻觅,临终前将毕生所获尽数托付于“我”,方才安然离世。从曾祖父言文彬起,到言耀亭、余白生、余又、老朱,再到叙事者“我”,每一代人都为一句承诺而坚守,为一份信念而奔走,展现出绵延不绝的精神接力。
如今,老宅依旧矗立,而人与世界已然变迁。范小青希望读者在《江山故宅》中,既看到时代的巨变,多些辩证思考,少些轻率结论;也在拥抱新变化的同时,不忘回望我们的精神家园,传承中国人骨子里深植的守信与重诺。
(周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