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橹
有年春节,刷微信朋友圈时,我瞥见潘健老师的一条动态:“竹子每长一段,都有竹节裹着。节日就是让咱们从天天的惯性里停下来,想想生活该啥样,自己该啥样。祝大家天天都好,年年都开心。”
彼时众人皆忙着过年团聚,沉浸在喧闹里,他却能抽离出来,勘破生活本质。那一刻我便知晓,在这纷扰世间,潘健是个能守得住清醒的人。
想起初遇潘健时,他还在乡下学校任教。那会儿不少年轻人捧着《读者》《意林》读所谓“心灵鸡汤”,他早已一头扎进世界名著的海洋。“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听便知他对读书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我邀他来校给青年教师办场读书讲座,他一口应允。听他讲课,只觉格外亲切,好似在静缓的时光里,细细品读一封满含心意的家书。他那句“现在信息太多,我坚决不赞成碎片化阅读,就该读名著,整本整本读”,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在乡下小学,他厌烦了繁杂的行政事务,索性辞掉教导主任的职位,一门心思教语文。我曾听过他一堂语文课,课堂上师生平等对话,氛围融洽得像孔子带着弟子春游,满是教育的智慧与温情。在他和学生眼中,一篇课文便是作者写给他们的家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人都能真切感受到,读者与作者真正相遇的瞬间,是最温暖的时刻。
他总说读书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他带的班级里,每个孩子都热爱读书,班里的作文小报《微日记》《小作家》便是最好的证明——教室黑板左侧的墙上,贴满了这些小报。他把孩子们的每篇作文都视作珍宝,认真点评、仔细排版;每学期还会给爱读书的孩子送带题字的好书,用最实在的方式呵护他们的读书热情。
后来偶然得知,他用写信的方式和女儿聊读书心得,我满心好奇,忍不住问他:第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当时女儿上几年级?为何选择写信这种方式?推荐的书女儿有时间读吗?现在女儿上高中了,还这样交流吗?
没过多久,他就发微信回复我:第一封信是在女儿上初二时写的,他想让女儿在中学繁重的功课里,也能挤出时间读好书,不被习题困住。写信不受时间、地点限制,随时都能聊几句;女儿时间紧张,推荐的书大概读了三分之一,但信几乎都看了。最后一次聊书是在女儿上高二时,如今女儿读大一,他偶尔会口头推荐几本书。
又过了一阵子,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一本书——《阅读是最好的陪伴》,里面收录了他写给女儿的51封信。这51封信,对应着51本他推荐给女儿的书,其中一半我都未曾读过。这让我愈发敬佩潘健,也更迫切地想读懂这些信。它们不只是父女间的私房话,更像是跟所有人掏心窝子的坦诚交流,翻开书页,就像收到了一封封从远方寄来的暖信。
他跟女儿聊《给长耳兔的36封信》,借着书中的共情讲孤独与渴望被理解的心思;聊《鲁滨逊漂流记》时,还对比《荒岛余生》,鼓励女儿靠读书对抗孤独、追寻内心的自由;聊《月亮与六便士》,摘抄原文让女儿思考人生的意义;聊《夜》,讲犹太人大屠杀的历史,希望女儿铭记过往、珍惜和平;聊《相约星期二》,谈莫里老师对当下文化的批评,启发女儿不被“越多越好”的物质观念裹挟,不被消费主义牵着走,专心经营精神成长;聊《大地上的事情》,说苇岸对“人们离自然越来越远”的批评,鼓励女儿多亲近自然,守住生活本真的模样。
不知他的女儿读这些信与书时,会有怎样的心灵触动。凭我的想象,这些书一定为她打开了看待世界与人生的另一扇窗。坦白说,我读这些信时,心中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期待,直到翻到后记才如愿——潘老师写了51封信,终于等来了女儿的“回信”。这封“信”很特别:如今许多考生填志愿时茫然无措,选专业也多向“钱”看,而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填报高考志愿,还主动选择了师范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