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汉炎
上世纪50年代初的夏天，我考入季家市(今为季市镇)小学，学校离我家有三里多路。开学那天，我走进季家市南街，到火星庙北侧的街面上，看到新开了一家照相馆，门面上方赫然写着“就是我照相馆”六个大字，白底红字，十分醒目，突兀树立在周边的店铺之中。照相馆门口左侧有一个大玻璃橱窗，展示着二十多张放大了的相片。
这里是我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起初我盯着那照相馆馆名，心中生疑：喜庆纳财的名字还多着哩，怎么起了这么个有点儿俗气的怪名字？后来再一细想、推敲，觉得这家老板肯定是个胸有文墨的奇人，才择定了这个引人好奇的馆名，通俗之中不失雅致，别具一格，独树一帜。正是在这与众不同之中，突显了它的出奇制胜。这个与众不同的馆名和那个大橱窗，无异于一组十分引人注目，招徕顾客的大广告。
季家市是靖江北部的一座著名古镇，如今已被评定为“江苏省历史文化古镇”“中华美食名镇”。季家市地处靖江、泰兴、如皋三县交界处，水陆交通便利，是个集贸中心，店铺林立，商贾云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来拍照的人自然也多了。
我每天路过“就是我照相馆”门口，有时站在橱窗前看看“西洋景”，有时也探头往门里瞧瞧，未敢擅入，只见堂屋中间有一台三只脚的照相机，机上蒙着一大块外黑里红的幕布，两旁各有两台大小高低不同的落地调光照明灯。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走进照相馆里看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眉清目秀，梳着小分头，头发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和气地迎上来笑着问我是来拍照吗，我摇了摇头，他友好地示意我坐坐，又忙着去接待来人了。后来听人说，他是季家市人，也姓季，他就是这家“就是我照相馆”的老板，到江南学得了一手高超的摄影技术，还从外边带回了一位漂亮的“娘子”。
这时，从里间暗房里走出一位中年女子，烫着卷曲的头发，柳叶黛眉，粉面皓齿，穿一身浅绿底色上缀着粉红碎花的旗袍，身材苗条匀称，婀娜多姿，自带从大城市过来的洋气。她见了我，微展笑靥，分明是个老板娘。他们夫妻二人，由于技术好，和善待客，加之馆名奇特，前来拍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走出门外，踏着岁月磨亮的青条石街路，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也能来这里拍个照片。我小学毕业后考取了位于江阴的名校江苏省南菁中学。我想，机会终于来了，就对父母亲说，我去江南上学，还要乘渡船过长江，在校寄宿，一学期才能回来一次。我们去“就是我照相馆”拍个合影照，放在身边可以经常看看。父母亲说，我们也正想这个事呢。于是，父母亲和我上季家市直奔“就是我照相馆”，第一次拍了张合影照。
拍照后，我父亲不无骄傲地对那位季先生说，我们这个独生儿子考取了南菁中学好学堂，拍个照片好时时看看免得挂念。季先生夫妇听了也为我们高兴，开票时老板娘说为祝贺你们，收费优惠，半价。母亲谢其好意，仍然付足了钱，但老板娘执意只肯收了成本费。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盐城师范学校当了语文老师，寒假回靖江老家，带着爱人去“就是我照相馆”拍结婚照。我俩一进门，季先生仔细看看我说，你是当年那个考上南菁中学的吗？我连连点头，笑着说：“季先生，您记性真好！”他说，做我们这个行当，认人是基本功。
我环视四周，馆内已焕然一新，照相机和照明灯均已“鸟枪换炮”了。他们夫妇一人推着有四个万向轮驱动的新照相机，一人把上下左右的新装的照明灯调准调合适，给我们拍好了结婚照。
一星期后，我们去取片时，他们夫妇有点神秘地笑着领我们出门看橱窗。我们抬头一望，在橱窗的上面贴着我们的结婚照片，已被放大并着了淡淡颜色。我们看了很羞涩，在表示谢意后说，我们这张照片不值得展示，还是换他人为好。
季先生诚恳地说，不好意思了，事先未征得你们同意。我们觉得这一张拍摄得很清晰，焦点准确，角度恰好，用光柔和，层次分明，很有立体感，又淡敷色彩，展示效果特佳。季先生夫人也说，你们这张结婚照拍得很美，你爱人五官标致，楚楚动人，和照片里一样漂亮。这照片展示后，来看的人和拍照的人很多，都要我们按你们这张样子拍摄。
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来，这张照片显然是他们夫妇的得意之作，我们也只得勉为应允。此后好几年，我们这张结婚照片一直展示在“就是我照相馆”的橱窗里。
次年正月初五，鞭炮声声接财神，村庄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我正在门前的场地上放炮仗，只见一人骑着自行车路过，他虽然戴着礼帽裹着围巾，但我从他的眉眼认得出来，就是那位季先生。我唤了声“是季先生嘛？”他也发现了是我，连忙下车，取下眼镜擦了擦雾气说，“你们家在这？”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他车龙头上插了一面小红旗，正随风飘扬着，旗上面写着“就是我照相馆”六个黄色的字，很是醒目。季先生胸口挎着一架长镜头的照相机，他笑着说：“趁过年热闹时光，下乡采采风，拍摄些有意思的照片。”我曾听人说过，季先生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是省摄影家协会会员。
正说着话，我父母亲听见了，连忙出门把季先生迎进家门。我妻子给季先生泡了杯热茶，又捧了盘花生和糖果放在桌上。季先生喝了口茶说道：“下乡采风中，得到一个启示，过大年时家家团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很希望拍个全家福照，但有的老太爷老太太腿脚不便，上不了街。我就想趁此机会提供上门服务，帮他们拍个全家福照，既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我自己也增添了新商机，两全其美啊！”我们听了都说，您季先生想得真周到，做了件大好事。
正在说话间，我母亲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米酒发酵蒸出来的面糕请季先生吃，并说“恭喜季先生过年好，步步登高！”
季先生见了我们全家人，也好像是老熟人了，没有推辞，吃了两片糕就站起身来说，今天也是个好机会，我给你们全家人拍个生活照。于是，他出门看了看，选了一丛竹林做背景，给我们全家人拍了一张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
拍好后，季先生一边跨上自行车一边说：“村东头有两户人家，一家要拍全家福，一家要给老太太拍个照。谢谢你们款待！”说着飞快地骑车走了。
自此，季先生就常常抽空下乡，车上插面小红旗，把流动的“就是我照相馆”开到了镇周围的五六个村庄里。人们纷纷称赞说，这家“就是我照相馆”，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照相馆，开到了我们家的大门口，开到了人们的心坎上。自此，“就是我照相馆”的馆内馆外的生意做得更加风生水起，红红火火。我们的儿子周岁时，又去“就是我照相馆”拍了回照。季先生夫人还特意到附近的一家商店买了小汽车、小白兔玩具赠送给我们的儿子。
后来再见面时，季先生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告诉我们，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在苏南的外婆家上学，他们准备歇业去那里团聚，另开新馆。我们既为他们高兴，又觉得有些惋惜，还有点儿失落。
我与“就是我照相馆”的夫妇二人从素不相识的邂逅，经过几次交集，似如好友。人之相遇相处相近都是缘分，但能以诚相待，互为尊重，就会人间无处不温情。
我现在已是耄耋之年，常常翻阅过往影集，“就是我照相馆”拍的那四张照片虽有些泛黄却依然清晰如新。忆起当年这家馆名新奇独特的照相馆和照相馆里笑迎来客，和善友好，热情服务的夫妇，思绪绵绵，念念不已，在心里遥祝他们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