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鲚鲀鲥孤山结盟

日期:10-25
字号:
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当“鲚鲀鲥”三个字并置,长江边的老渔民一眼就能读懂其中藏着的季节密码——这正是长江流域家喻户晓的“长江三鲜”,即鲚鱼(俗称刀鱼)、河鲀(也写作河豚)与鲥鱼的合称。而孤山,这座矗立在靖江境内,长江北岸南通狼山以西、连云港云台山以南平原唯一的山峰,曾是长江三鲜洄游路上的“天然航标”:东汉时期,它还静卧江心,亲眼见过“鲥鱼出网时,银鳞满江渚”的热闹盛景;到了明代,它随泥沙堆积“登陆”岸边,又成了渔民们祭祀江神、祈求鱼汛丰收的圣地。所谓“结盟”,其实是自然的节律与人类的人文记忆,在千百年时光里悄悄定下的约定。

  刀鱼的洄游,是这场盟约的开篇序章。每到清明前后,岸边杨柳飘飞、白花满枝时,刀鲚便从大海溯江而上,来到孤山附近的江面歇脚、觅食,形成了“已见杨花扑扑飞,鮆鱼江上正鲜肥”的渔谚景观。紧随刀鱼而来的是河鲀,民间“河鲀来看灯”的说法,恰好与孤山三月三庙会的璀璨灯火相映成趣——庙会的灯笼刚点亮,河鲀便陆续游至这片水域。最珍贵的要数鲥鱼,过去每到立夏、小满时节,它们会成群结队聚集在“孤岛”周边水域。因鲥鱼“离水就死”,且鳞片极易脱落,渔民们视它为“江神的使者”,每次捕捞前,一定会到孤山的庙宇里焚香祭拜。三种鱼的洄游时间,与孤山的人文活动完美契合,悄然构成了“自然时序—物种繁衍—人文仪式”的隐性盟约。

  这份跨越千年的约定,在近现代却出现了致命的裂痕。20世纪50年代,长江里的鲥鱼年产量超千吨,可到了80年代,年产量骤降到几十吨,如今更是在长江中“功能性消失”——也就是说,野生鲥鱼已不见踪迹。如今市场上标注的“鲥鱼”,大多是美洲西鲱等替代品种。刀鱼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虽然每年三四月仍有少量洄游到靖江江段,但种群数量还不到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河鲀虽因人工养殖技术得以“存续”,可野生河鲀的数量不断减少,让“拼死吃河鲀”的古老谚语,渐渐成了只能回味的传说。

  生态危机的背后,是“结盟链条”一环接一环的断裂。孤山脚下的泥沙淤积,不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受人类活动影响的非正常堆积;长江两岸的水工建筑,像一道道屏障,不仅阻断了长江三鲜洄游产卵的通道,而且还蚕食了它们的索饵和栖息场所;沿岸化工企业排出的污水,污染了江水,改变了水体环境;过度捕捞更是直接摧毁了长江三鲜的种群结构。当鲥鱼的银鳞再也不会出现在江面上,孤山庙会上“祭江祈鲜”的仪式也慢慢冷清下来,孩子们手中泥叫鸡的哨声里,渐渐少了对鱼汛的期盼。文化记忆与生物实体的“脱节”,让“结盟”成了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幻影——就像最古百科全书《尔雅》“鯦”“当魱”“鱼寺”:“海鱼也,似鳊而大鳞,肥美多鲠,今江东呼其最大长三尺者为当魱”的记载,如今只剩下文字里的一丝余温。

  好在,随着国民生态保护意识的觉醒,鲚鲀鲥与孤山的“盟约”正迎来重生的机会。长江禁渔政策实施后,科研人员在江苏中也集团渔业基地里,模拟长江的自然水文环境,成功实现了刀鲚全人工繁育;电子芯片追踪技术的运用,也让研究人员对三鲜洄游路径的探索有了新突破。中科院无锡淡水渔业研究中心(靖江基地)则摇身变成了珍稀鱼类生态教育基地,“长江三鲜”主题展览中,工作人员将《太平府志》里关于三鲜的物产记载,与现代科考数据并排展示;借助VR技术,游客还能“穿越”回过去,亲眼看见“杨花纷飞时,鲚鱼满江面”的历史场景。

  更深刻的改变,发生在人们的认知层面。大家渐渐明白,保护长江三鲜,不只是挽救几种“好吃的鱼”,而是守护一整套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当非遗传承人把鲥鱼鳞片做成精美的艺术品,当小学生通过“鲥鱼洄游”主题课程,理解了“生态连通性”的重要性,这份新的“盟约”,已经超越了过去“人类索取、自然给予”的传统模式,升华为“人类守护、与自然共生”的现代文明共识。2010年秋天,央视《生财有道》栏目组在靖江实地拍摄了长江刀鱼被成功驯养的场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江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或许用不了多久,在孤山清晨的薄雾中,我们就能再次听见三鲜洄游时,鱼尾拍打江水的声音。

  鲚鲀鲥与孤山的“结盟史”,其实是中华文明与自然相处的一个缩影。从东汉严子陵垂钓鲥鱼时的隐逸心境,到宋代苏东坡写下“芽姜紫醋炙鲥鱼”的文人雅趣;从明代将鲥鱼列为“贡品”的权力象征,到如今主动开展生态保护的文明自觉,三鲜的命运,始终与人类的价值选择紧紧相连。而孤山作为这场“结盟”的地理见证者,它的意义也从过去的“鱼汛地标”,变成了如今的“生态警钟”与“文化图腾”。

  刀鱼盛产于长江中下游,以靖江江段出产的品质最佳,美食家李渔誉之为“春馔妙物”。李渔也说:“食鲥报鲟鳇有厌时,鲚(鱽鱼)则愈甘,至果腹而不释手”。可现在的人更感叹“刀鱼高贵,望而生畏”;“鲥鱼难觅,想见一面都难”。这种失落感,让人们开始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当我们在孤山脚下种下象征生态复苏的小树苗,当人工繁育的刀鱼、河鲀幼苗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长江,其实是在与自然重新签订一份新的“盟约”——这份盟约里,没有帝王对贡品的苛求,没有渔民过度捕捞的贪婪,只有“万物共生、和谐共处”的朴素真理。就像孤山从江心的一块礁石,慢慢演变成平原上的一座山峰,历经了千万年的时光;人类与自然的“结盟”,也需要带着尊重与敬畏,一步步走向更长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