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水杉做邻居24年。那时宿舍在公园,南面的水杉林,21棵;西面的水杉林,19棵,相距都只有二三十米,一天见几次,见到往往会仰望,它又高又直,那种一丝不苟的直,像个谜,它毕竟与恐龙是同一辈的。
那时我年轻,创作勤奋。由于文化底子差,又走过弯路,踏上正途,不能不朝前头奔。一旦写到得意的,水杉林里跑几圈,手在一棵棵树干上拍一记。写累了也去,水杉的香气醒脑,叶子养眼睛。
水杉平时跟我们没法来往,只有到了秋末冬初,西北风一吼,赶紧派它的叶子回访。叶子在树上像一串串成对的羽毛,乘风而飘,像飞了。有的抢先埋伏在我们院子的瓦垄里,扮成褐色的雪,为正在赶路的白雪暖场。有的推门敲窗,直朝屋里钻,我们梳头会梳出一片,吃饭还会从汤里捞到,像躲猫猫捉住它们了,不禁呵呵笑。那年头,容易笑哩。
1976年,闹地震,我们把桌子椅子扛到水杉林,拼成床,定心定意睡了一阵子。
后来,我家搬出公园。五年前,又搬了。新居小区树木多,可惜没水杉。幸好,远处有一棵,大约六层楼高,它四周的楼房两三层,我能看到它半个身子。它差不多就在我们小区与公园的中间,跟我家相距不足百米,我又能跟水杉天天相见,甚至,时时可见了。
如果说,过去在公园看水杉,多是一目十行地浏览,因为树多,也因为事多,现在不同了,我年纪大了,清闲了,可以读读它了。书不能读,活动也不便参与,真可谓“闲愁最苦”。然而,婴儿还晓得把手指含在嘴里消闲呢。看来,人的基因里头就有这一招:自得其乐。我要读树。“闲”字当中就有树。
水杉不属常绿树,不像我窗外的香樟和香橼。可常绿有常绿的风采,落叶有落叶的韵致。我还特别欣赏水杉叶子落尽的腔调,枝丫裸露,无论长短,即使细如一根针,还硬扎扎,与树干大致保持45°的姿势,远看就像一尊塔。叶子满树时,风大了它也会伤风的,歪上两三天才能站直。叶子落光后,赤条条的无牵挂,大风扑去,被它的枝丫戳个粉碎,巍巍然,倒长了威风。
三年前,那水杉叶子零落,露出一个大鸟巢,也可算两个,一上一下,连体的。我们人居的楼房有左右连体,它们是上下连体。蛮有意思,当年,鸟巢体育馆的灵感来源于鸟巢,那鸟巢的连体是模仿我们人居?它们也为下一代,各居一巢,且保持“一碗汤”的距离?至于是什么鸟,看不清,我也不想看看清,但愿是麻雀。平时飞向我们小区的,大多是麻雀。这样,我就能把它们当作水杉鸟巢里的麻雀了,甚至,是水杉特诚派它们来陪伴我的。有什么不可以?心设。有什么不可能?从“量子纠缠”的角度看,几十年来,水杉跟我肯定会有“纠缠”的。
麻雀多活溜,站在那块,三秒钟内不会不动弹(我怕动了),十来秒内不会不飞的(我连飞的梦也做不出了)。有时来兴致,它们会在我楼下的香樟林反复穿行,香樟枝叶密,却几乎看不出枝叶动,动也动得像揉弦。我喜欢麻雀。
我拿什么款待你——麻雀?不能撒米,那近乎高空抛物,有监控,即使撒下去,也会被扫光。麻雀常去两个地方,一是我们前幢楼的平台,我就给平台起个大名:凤—凰—台。二是平台旁边的太阳能集热器,我美其名曰:太—阳—岛。
它们常去凤凰台,多的时候几十只,飞成一团烟似的,少的也有两三只,站在平台边的铁丝围栏上。斑鸠、云雀和杜鹃在远处K歌。麻雀不会唱,只会说,像开会,发言争先恐后,倒是长话短说。我当然不懂,我又不是公冶长,岂懂鸟语?我听听热闹。我在职时几乎天天要出席会议,现在没会参加了,那就乖乖地旁听麻雀开会吧。
我们开会,即使口不渴,也会有人给我们杯里倒水,麻雀渴了喝什么?平台角落有根落水管,落水管里有水渍,可落水管的出口跟墙体在一个平面,麻雀无处落脚,于是,飞到出口,为了让身子凌空,同时在出口吮到一点水渍,只好把翅膀扑打得像电风扇旋转的叶子。难哪!有一次,一只好不容易觅到水渍的麻雀,飞回凤凰台,把嘴对准另一只麻雀的嘴一啄。喂它吧?它病了还是老了?我被暖到了。
麻雀不来玩,我看水杉,看得入神了,便觉得它也看着我呢。我难忘的人和事,会在它的枝叶间闪烁,刷屏似的。有时烦闷,更要看水杉。它的树头尖,直指天,提醒我该多看天。乐观也称“乐天”的。天上有日月星辰,还有云。我为什么不学山涛、不学雨果,常看云呢?乱云飞渡,当大片;孤云独去,读小令,即使万里无云,天成了天“空”,也中看。但愿天不“空”,来点云,无论是雨做的还是雪做的。
我特爱白云,那种一朵一朵的,看不厌。难怪有人把惬意日子称为“白云岁月”。我最难忘的白云,去年看到的,也许,它原本有团队,不知怎么掉队了,孤零零的。初见时状如蘑菇,飘到那棵水杉的上空,搓成圆团团,渐渐断为五六段,活像省略号,难道有什么知心话想告诉水杉,却欲言又止?我用手机拍下来,蓝天、白云、绿树,耐看的。我常看。有一天,看看此图忽有悟,它不是一幅活脱脱的“云树之思”?“云树之思”是成语,源自杜甫思念李白的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呵呵,诗圣呀,诗圣,云和树,亦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