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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我家的“白手套”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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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周雪梅

  

  “白手套”原是我儿子家养的一只橘猫,毛色金黄,但四肢雪白,像是戴着洁白的小手套。

  这只橘猫,儿子养了几年,我也去过他家多次,但就是没看到它的半点身影。儿子说,这猫是从他大学校园里捡来的流浪猫,很怕生人,我一进屋它就躲起来了。而我,极力反对他养猫,理由说了一大堆:满屋飞的毛,满屋猫砂猫粮味,费时费力和费钱,还有被抓伤咬伤的危险……但他不为所动。

  今年春天的某天,我又去了他家。当晚我和他在房间聊天,突然床头冒出猫的半个身子,它那胖嘟嘟的头、暖乎乎的毛,还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那搭在床沿的两只爪子,雪白雪白的,有如踏雪归来沾满了雪花,看得我心都要化了,直想去摸它。我才明白,儿子对它多有不舍的原因,也对过去一味指责他养猫感到一丝愧疚。

  儿子看了我的表情,颇为得意,说可能是我来了多次,猫渐渐地熟悉了我的味道,终于出来“瞧瞧”我是谁。而后又炫耀地夸它,这种爪子白色的橘猫被称为“白手套”,是纯洁和神圣的象征,代表着招财和吉祥。

  第二天中午我们从外回来,我又看到这只“白手套”,它正盘踞在沙发旁的矮茶几上,身下垫着件儿子的旧衣裳,睡得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那四只雪白的爪子,软软地缩着,像四个刚出锅的、小小的糯米团子。一身橘黄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暖和的、安静的火焰。它那尾巴,像一把极好的鸡毛掸子,蓬松而矜贵,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沙发边上拂着。当我走近它想摸一把,它那琥珀似的眼瞳倏地一缩,成了两条警觉的细线,随即身子一扭,便钻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儿子因工作和学习忙,无法再养,这“白手套”便终究到了我们手里。

  回来之后,我们将它安顿在一楼堆放杂物的小车库。自此,我家先生便成了它殷勤的仆人。天蒙蒙亮,第一件事便是去添水加粮;下班回来,头一桩事又是去察看猫砂盆。

  刚来的几天,由于环境陌生,它还缩在杂物的角落不敢出来,只是饿了才怯生生地出来吃点食物。但几天过后,它又活泼起来,时而跳到木板架上,用那带刺的粉舌头,一下一下,极耐心地舔舐它那身橘黄的袍子,尤其是那四只“白手套”,总要舔得纤尘不染;时而跳到窗台上,出神地看那窗外散步的行人和从眼前一飞而过的鸟儿或蚊虫,急急地立马伸出爪子去抓。我想,要不是有防盗网拦着,它肯定会纵身一跃抓住那鸟儿或蚊虫。几年来,它都是关在家里养着,从未外出半步,对外面充满艳羡。

  养了两三个月,先生便动了纵它出去的心思。一晚,他故意不关车库门。不过半个时辰,它果然不见了踪影。那一夜,它没有回来。直到次日清晨,先生才在对面邻居的车库里,寻着了那微弱的“喵喵”声。原来自家进不了,便寻着旁边的车库。放它出来时,它一头扎进食盆里,狼吞虎咽,想必是饿得狠了。而后,用那颗毛茸茸的头,在先生的裤脚边来回蹭,喉咙里发出那满足的、呼噜呼噜的声响,仿佛在说:“到底回来了,我可等久了呢。”

  既知道它能回来,先生的胆子便大了。第二夜又如法炮制。它仍是头也不回地,跃上车库过道窗台,融入那一片夜色里。可这一回,次日却遍寻不着了。车库是空的,草丛里、河岸边,一声声唤,也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应和。一天,两天……心里那点指望,便像将熄的炉火,一点点黯了下去。先生还在小区业主群发布寻猫启事,期待有人发现。

  到了第七八日,我已全然断了念想。因为听人说,猫这东西,原是养不熟的,心野了,任你怎样也留不住。我收拾着剩下的猫粮,想送给同事去喂流浪猫,先生却拦住了,说:“再等等,它会认家的。”可以看得出,此时的他既失落,但又抱有一丝希望。

  又过了三天,晚饭后我们正在小区里散步,忽得邻居来报,刚才看见一只猫在我们车库外的灌木丛里,很像我们家的。我赶去一看,可不是它嘛!瘦得几乎脱了形,那一身丰腴的橘黄,如今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架,毛色也失了光泽,沾着些草屑泥污,活像个落魄的乞儿。我忙拿了它最爱的猫条来,它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大口吞咽,那急切的呜呜声,像是在诉说这十日的饥寒与委屈。我轻轻抱起它,轻飘飘的,心里说不出是气是怜。

  自此,我们便在车库的防盗网上,锯开一段不锈钢管,为它开了一扇专属的小窗。它呢,也终于过上了它向往的日子——昼伏夜出的精灵。黄昏时,它便从那口子一跃而出,身影在暮色里一闪,便不见了;清晨,或是夜半,又常听见那窗上轻轻一响,是它吃饱喝足,回来歇着了。

  有时夜至很深,听到手机里监控器的App发出声音提示,我便知道,是它回来了。这小小的生灵,用它那四朵雪白的云,在夜的帷幕上,踏出了一行无人能读,却温柔无比的足迹。我的脑海里也情不自禁地映出一幅如诗的画面:金甲将军踏雪来/云裳暗渡爪边开/莫嫌墨迹留痕浅/原是偷糕作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