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志
我上小学的时候,一个亲戚在乡供销社下属的废旧物资回收站上班。那时候正是改革开放初期,西沙人脑子活络,胆子也大,听到一点政策开放的信息就忙碌起来。没几年,办起了不少社办厂、村办厂,也有不少家庭作坊。厂子多了,废旧物资就多。那些堆积如山的废钢废铜,乃至废旧机器,在回收人的眼里,就是金山银山。
那个亲戚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喊我父亲去帮忙。在财神庄人看来,这也算是吃上“皇粮”了,虽然实际上只不过是个临时工。家里有了活络钱,生活比一般纯农户自然好一点,财神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的。
没过多久,供销社改制了,很多业务变成了职员承包制。为了降本增效,那个亲戚又将我父亲辞退了。那一天父亲回来,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来一只箱子。箱子很沉,父亲和母亲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搬进里屋,塞在床底下。财神庄的人看见了,私下里都说是一箱宝贝,十之八九是黄白之物,最起码也是古董。这也难怪,那时候有些人家还有祖上传下来的老货,乡下人不识货,常常三文不值两文地当普通金属卖掉。收废品的人眼睛毒,识货。常有宝贝被他们昧下来。
然而,我家的光景并没有因为那一箱“宝贝”富裕起来,反倒因为少了活络钱,拮据了起来。后来联产承包,父亲老老实实绾起裤脚下地干活,农闲也跟人到外地打短工挣小钱。乡人们踮着脚盼了许久,也没盼出什么精彩下文,慢慢地,也就把那只箱子给忘了。
等我上了初中,美术课要画蜡笔画,可是我们却没有好的纸张。这时候,父亲才从床底将那只箱子拖了出来。我也才第一次发现,那是一只上好的猪皮箱子,棕色的油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打开箱子,里面装的,竟是满满一箱上好的白纸!
那时候我们学生除了学校发的本子,几乎没有其他的用纸。我用的草稿纸都是父亲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旧发票本子。有时候学校让出墙报,会发几张白报纸,也叫新闻纸,光光滑滑的,能用钢笔写。在我们眼里,这已是顶讲究的东西了。
可是父亲箱子里的这些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颜色像雪,质地像瓷,用手摸上去,感觉像皮子;提起来在空气里一抖,那声响,竟像铜片似的清亮。这哪里是纸?我们何曾见过这样的纸!以我那时小小的年纪、贫乏的见识和满心的渴想,猛然看见这一箱白雪雪的纸,心里的欢喜,怕是比看见一箱爆米花还要涨得满呢。
后来才知道,当时供销社改制,父亲去帮着整理仓库。结束时,负责人让帮忙的人随意从剩余的物资里挑点东西回去。有的人拿了几瓶酒,有的人拿了几把农具,有的人收拾了一捆纸壳。
可他忽然看见了这些纸。
他是个读过书的人,骨子里就爱纸。这样好的纸,农村人是万万见不着的。他随即想到,孩子总会长大,也会爱纸、需要纸的。各种各样的纸,会陪着孩子一天天成长。这样好的纸,定能让孩子开心地笑起来。于是,他寻来这只猪皮箱子,将那些纸叠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装了进去。
那时候,家里是真穷,一家四口住在三间茅草房里。或许父亲带回来两瓶酱油两包盐,对生活有着直接的帮助。可母亲对父亲的做法,却从没有什么责怪。当时她打开箱子,看了,摸了,只轻轻对父亲说:“这样清清白白的,很好。”他们锁上箱子,塞在床底下,此后再没提过。
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过去,父亲终于看见了他当初期望的情景。我得了那一箱纸,快活得像个王子。因为纸好,画出来的画也格外精神,分数总比旁人高些。
初中结束,本该上高中。可那时上高中,似乎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事,父亲实在担不起那一笔一笔的花销。他开始为我的前途发愁,不知我将来能做些什么。但他心里总还存着些飘忽的念想。他看我画的图,会喃喃自语:“这孩子,将来兴许能帮人家画个中堂。”
我用那些白纸折成飞机,飞机飞得又远又稳,父亲便说:“他将来或许能当个飞行员。”
我仿照《新华日报》,自己编写了班报,有文有图的。这又触着了父亲的幻想,他喃喃道:“儿子将来没准能是个作家。”
当然,父亲也知道,这些终归是幻想。末了,他总是幽幽地叹一口气。这时,母亲便会在一旁轻轻地说:“不管他将来做什么,能清清白白就好。”
……
多年以后,我做了一名清清白白的教师。
老宅二楼的杂物间,那只箱子还在,里面还有大概三四十张白纸。且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