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如果你为别人读过信,那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首先你得识字,是个文化人;其次你得人品过硬,别人信任你。
我曾经给人读过信,还帮助别人写过信。只要想起这些经历,自豪感爆满。它就像平淡无奇的少年时空中闪耀的星星,时时让我驻足观望,唏嘘感慨。
大概十二三岁时,我在河堤上割猪草。李奶奶扛着锄头,挎着竹篮向我走过来。
李奶奶是个寡妇,有个独苗叫松涛,前年去哈尔滨当兵了。李奶奶凶悍泼辣,有些胡搅蛮缠,这大概是孤儿寡母的境遇迫使她必须变得“威猛强大”,埭上人都怕她。
我向李奶奶打过招呼,想开溜。
“乖孩子,书读得好,手脚勤快,将来有出息。”李奶奶一反常态,满脸堆笑。
李奶奶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向四周望了望,确信周围没有人,神神秘秘地说:“红卫,奶奶不认字,你把信读给我听。”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和三角形邮戳,就知道是李奶奶的儿子松涛叔叔从部队寄回来的。
我一边读,一边讲给李奶奶听;李奶奶一边听,一边问这问那。
松涛叔叔说他在部队参加了电工培训班,有了技术,退伍后容易找工作。李奶奶听得眉开眼笑,平时凶巴巴的横肉此时像绽开的花朵。
“你不要跟兰凤婶婶吵吵闹闹,我有一桩心事告诉你——我当兵前就跟兰凤婶婶的二丫头谈恋爱了。”
“什么是恋爱?”李奶奶不解地问。
“松涛叔叔和二丫头很要好,将来会结婚的。”我对谈恋爱也解释不清。
李奶奶把信夺过来,神色慌张,“不读了,我要回去喂猪。”她一边走,还一边交代我“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让我心惊胆战。
过了两天,我又“巧遇”李奶奶。李奶奶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问“有没有告诉别人?”
然后她又把那封信掏出来,还要让我读给她听。
“我不敢寄信给二丫头,怕被兰凤婶婶发现。这个信封里有一张是写给二丫头的,你偷偷地递给她……”我继续给李奶奶读信。
信封里果然有一张是写给二丫头的。
李奶奶拿着松涛叔叔写给二丫头的信,想听听儿子对二丫头说了什么。
“奶奶,这是写给二丫头的,你不能听,我也不能读。这是松涛叔叔的悄悄话。”
“不读也好。”李奶奶折好信纸,揣在口袋里,向兰凤婶婶家方向侦察前进,想“巧遇”二丫头。
李奶奶之所以找我读信,主要是因为我的父母厚道本分,明事理,不喜欢说闲话;我也是大人们心中的“乖孩子”,没有搬弄是非的“前科”。
黄伯伯有两个女儿,大英姐姐随军去了宁波;小英姐姐左腿残疾,腿部肌肉萎缩,不能干重活。小英姐姐的出路成为黄伯伯夫妇的一块心病。为了女儿下半辈子有个依靠,黄伯伯把女儿嫁到了徐州煤矿。女婿是姜堰人,矿工,国家户口,除了年龄大了一点,其他还可以。婚后小英姐姐在矿区给矿工们缝缝补补,做个针线活。
小英姐姐放心不下父母,一有空就给二老写信。可是黄伯伯他们俩不认字,好在离我家相隔不远。黄伯伯趁我放学做作业的时候,拿信给我读。
小英姐姐日子过得不错,不久就怀孕了,黄伯伯夫妇悬着的心渐渐落地了。
可是从那以后,小英姐姐居然半年没有家信。黄伯伯和婶娘愁得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邻居们都有些心疼。黄伯伯想去矿区看看,可是路途遥远,婶娘不放心;有人出主意让我写封信问问情况。正当大家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英姐姐来信了。
原来小英姐怀孕不久,妊娠反应强烈,吃不住茶饭,刚开始还硬撑着给矿工们洗洗补补。后来实在吃不消了,人瘦得不成样子,只好住院。小英姐自顾不暇,没有精力给父母写信,尽管非常牵挂二老。幸运的是小英姐姐顺产,生了一个女儿。在月子里,老公悉心照料,母女健健康康……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婶娘总是听不够。
听说小英姐姐有信了,埭上人都来打听小英姐姐的情况。黄伯伯只顾笑,说不出话来。婶娘颠三倒四的,没有头绪,大家听得费力。干脆,还是我来读信吧。我又读了几遍。
过了几天,黄伯伯夫妇又犯“相思病”了。现在不仅想小英姐姐,还想那从未见过面的外孙女。
“红卫,我们闷得慌,你再把这封信读给我们听听。”我又给伯伯婶婶读信。
我给李大爷读过信,他的儿子在长沙开了个裁缝店。
工作后,我给学校门卫臧师傅读过信,他的儿子在西安读军医大学。
还给其他人读过信,细节记不大清楚了。
生活在教育发达、通信便捷的当今社会,人们是难以理解给人读信的奇特现象。
我很珍视这些机缘,因为它见证了民风的醇厚质朴,乡情的浓郁缠绵,岁月的百味与无奈。